火攻,確實能消耗井中氧氣,抑製部分厭氧菌活動,高溫也可能改變井底局部環境。但能否徹底解決問題?未知。而且,“引雷”如何實現?“天機寶鑒”能量所剩無幾,紅鍵(概率偏移)和白鍵(修複淨化)在這種情況下的具體效果難以預估,且能量寶貴,不能輕易浪費。
他需要更“經濟”且“可控”的方案。
他想起了昨夜從李仙師那裡“聽”來的“凝晦散”,以及他從井邊收集的那一小包混合了朱砂、香灰的浮土。
一個更加隱蔽、更加狠辣,同時能一勞永逸解決李仙師這個麻煩的計劃,在他冰冷的意識中迅速完善。
他悄然睜開一絲眼縫,目光掃過正在指揮村民搬運柴草的老村長,掃過臉色陰晴不定的李仙師,掃過那幾個驚魂未定的淘井漢子,最後落在那翻滾的血色井水上。
“柴草備齊後,堆於井口,淋以油脂(若有),點燃後,不要立刻推入井中。”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忙碌的村民耳中,“貧道需先以‘淨水符’暫時壓製井口翻湧之血氣,以免穢氣隨煙火四散,殃及無辜。”
村民自然無不應允。
很快,柴草堆起,一小罐村民舍不得喝的土釀燒酒和兩碗凝結的豬油也被貢獻出來,淋在柴草上。火把點燃,火焰升騰。
蘇硯(幽暗)站起身,走到柴堆旁。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裝模作樣地對著井口虛空畫符,口中念念有詞(念的是他自己瞎編的、誰也聽不懂的音節)。然後,他從懷中(實際是從袖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空白的黃紙——這是他昨晚自己用撿來的草紙和鍋灰湊合的“符紙”。
他將黃紙舉到火把上方,卻沒有點燃,而是快速地在火焰上方虛繞幾圈,讓紙張被烤得微微發黃、卷曲,看起來像是“受了法”。同時,他借著轉身和衣袖的掩護,手指極其靈巧、迅捷地從懷中另一個小布包裡,撚出一點點昨夜收集的、混合了李仙師“法事殘留物”的浮土,不著痕跡地彈入了正在燃燒的柴草堆邊緣。
“疾!”他低喝一聲,將那張烤過的黃紙往井口方向一拋。黃紙輕飄飄落下,恰好落在井沿。
幾乎就在黃紙落下的同時,他另一隻始終藏在袖中的手,輕輕按下了懷中“天機寶鑒”的白色按鈕——目標,並非井水,而是那堆淋了油脂、正在熊熊燃燒的柴草堆!
“哢噠。”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響聲。
沒有白光,沒有特效。但奇跡般的,那堆原本燒得正旺、火舌亂竄的柴草,火焰猛地向內一縮,變得穩定、集中,顏色也似乎更加明亮、純淨了一些,煙氣也大大減少。仿佛真的有某種“淨化”力量,讓燃燒變得更加“乾淨”、高效。
村民們發出低低的驚呼,看向蘇硯的目光更加敬畏。
蘇硯(幽暗)麵無表情,心中冷靜評估:白鍵的“基礎修複淨化”,對非生命體的“混亂能量”或“異常狀態”似乎也有一定中和、穩定作用?表現在火焰上,就是燃燒更穩定充分。消耗能量……輕微,尚可接受。
“火候已足,陽氣正旺!”他喝道,“推柴入井!”
幾個膽大的村民用長木棍,將燃燒的柴堆推入井中。
火焰順著井壁落下,照亮了幽深的井筒。井底的血水遇到火焰,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更多、更濃的、帶著異味的白色蒸汽(主要是水汽和燃燒產物),但血紅色的水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變深,翻湧的氣泡也迅速減少。
這其實是物理和化學反應的正常現象:火焰消耗氧氣,高溫使部分膠體物質變性沉澱,蒸汽帶走了部分揮發性物質。但在村民眼中,這無疑是“仙法”顯靈,穢氣被陽火煉化!
“好!”“仙長法力高強!”人群爆發出歡呼和讚歎。
李仙師臉色徹底黑了。他沒想到這瘋道士竟然真的搞出了這麼大陣仗,而且看起來……似乎有效?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井中火焰吸引時,蘇硯(幽暗)看似隨意地踱步到李仙師附近,距離他隻有幾步之遙。他的目光似乎關切地看著井中火焰,但眼角的餘光,卻鎖定了李仙師腰間懸掛的、那個用來裝“法事材料”的灰色布袋。
他袖中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夾著一小撮昨夜從井邊收集的、普通的黑色井底淤泥,裡麵混雜了一點附近常見的、有微毒的苦艾草碎末(他白天采集的)。
時機稍縱即逝。一個村民因為靠得太近,被井中熱氣一衝,踉蹌後退,恰好撞了李仙師一下。
李仙師注意力也在井中,被撞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旁邊的轆轤架。
就在這一瞬間!
蘇硯(幽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彈,那一小撮混雜了苦艾草碎末的黑色淤泥,精準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李仙師灰色布袋的開口縫隙處,並因為李仙師身體的晃動,滑入了袋中少許。
做完這一切,蘇硯(幽暗)如同什麼都沒發生,自然地移開了目光,繼續“關注”井中火勢。
井中的火焰漸漸變小,最終熄滅。白色蒸汽也逐漸散去。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再次打上一桶水。
水,依舊是渾濁的,帶著煙熏火燎的氣味和大量的灰燼沉澱,但……那觸目驚心的血紅色,已經消失了!雖然還很臟,但至少看起來是“正常”的泥水顏色了!
“血色退了!穢氣真的被煉化了!”村民們歡欣鼓舞,看向蘇硯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崇拜。
李仙師臉色灰敗,他知道,這場較量,自己已經一敗塗地。不僅“陰邪作祟”的說法被徹底推翻(至少在村民心中),連自己“鎮壓”無效的窘態也被對比得淋漓儘致。這瘋道士,不僅手段古怪,心思也如此機敏狠辣!他隱隱感到不安,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蘇硯(幽暗)適時地露出些許疲憊之色(並非完全偽裝,使用“天機寶鑒”和維持這種高強度的表演與算計,對這具身體負擔不小),對老村長道:“井中穢氣根源已受重創,血煞已破。然多年積穢,非一日可清。今日之後,可繼續淘井,將底部汙濁淤泥、骸骨、陶片等物儘數清除,運至遠離水源處深埋。此後數日,井水可能仍有異味,需反複汲取、衝刷,待新水湧入,自會漸漸清澈。期間飲水,務必煮沸。”
他給出了具體的、可操作的後續步驟,聽起來合情合理。
老村長千恩萬謝,村民們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謝。蘇硯(幽暗)隻是淡淡點頭,目光卻越過人群,似有似無地掃了李仙師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
李仙師被這眼神一掃,心中莫名一寒,仿佛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盯上。他不敢再留,強作鎮定地對老村長拱了拱手:“既然此間事了,貧道便不多留了。村中既有高人,自可保無虞。”說罷,帶著小道童,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剩下的“酬勞”都沒好意思要。
蘇硯(幽暗)看著李仙師倉惶離去的背影,漠然的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微光閃過。
那包“凝晦散”,他昨夜偷聽到,李仙師是讓小道童找機會混在泥土裡丟到井邊的。如今井邊被嚴格看守,淘井在即,他很難再做手腳。而自己彈入他布袋中的淤泥和苦艾草碎末,雖然量極少,毒性微弱,但混合了他昨夜“法事”的殘留物(朱砂、香灰等),一旦李仙師日後再次使用這些“材料”做法,或者僅僅是接觸……
會發生什麼有趣的“化學反應”或“心理暗示”呢?也許他會覺得是自己“法事不精,遭了反噬”?或者疑神疑鬼,以為有“更高明”的人在對付他?無論如何,足夠讓他焦頭爛額一陣,甚至徹底壞了他在這行混飯吃的“名聲”和“底氣”。
借刀殺人?不,這是用他自己準備的刀,留下一點可能傷到他的“鏽跡”。至於刀會不會真的落下,何時落下,那就看天意(概率)了。
事情告一段落。村民們在蘇硯(幽暗)的指點下,開始熱火朝天地繼續淘井工作,這一次乾勁十足,因為“仙長”已經“破除了血煞”,剩下的隻是體力活了。
蘇硯(幽暗)以“法力損耗,需靜修恢複”為由,拒絕了村民的挽留和酬謝(隻是暫時,他知道後續會有更多“供奉”),獨自返回了破廟。
回到破廟,確認無人跟蹤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鬆垮了一絲。連續的高強度算計、表演和對“天機寶鑒”的謹慎使用,即使是對“幽暗人格”而言,對這具虛弱的身體也是不小的負擔。
他拿出“天機寶鑒”,看了一眼。能量水平……似乎還是1.9%左右,剛才使用白鍵穩定火焰,消耗微乎其微。看來對非生命體、非直接修複目標的低強度乾涉,能耗極低。
他又拿出那塊黑色的“靈石”,貼在額前,集中精神感受。依舊是那極其微弱的、不穩定的共鳴感,似乎比早上稍微“活躍”了一點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天機寶鑒”能量波動帶來的錯覺。
他將兩樣東西貼身收好,在稻草鋪上坐下,準備進入低耗能狀態,修複這具身體的疲勞,並進一步梳理今日獲得的信息,完善對這個小山村以及自身處境的“控製模型”。
然而,就在他即將徹底沉入那絕對理性的、如同精密機械般的內省狀態時——
一陣強烈的、熟悉的眩暈和撕裂感,如同遲到的海嘯,猛地席卷而來!
“警告……人格切換過度……意識穩定性下降……‘塵微子’模因強烈反噬……”
冰冷的提示碎片在意識邊緣閃爍。
“幽暗人格”那如同萬年冰封的漠然,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仿佛超負荷運轉的精密儀器,內部產生了難以消除的冗餘熱量和係統誤差。
它“看”到,意識深處,那個被壓製、被靜默的“塵微子”人格,正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瘋狂地衝撞、嘶吼,帶著它那荒誕不經卻又無比執著的信念,以及……大量雜亂無章、卻與此世界表層規則(香火、願力、信仰、玄學因果)緊密相關的“認知數據流”。
這些數據流,對於“幽暗人格”構建完整的、可操作的“世界模型”和“自身存在優化策略”,似乎……有潛在的補充價值。強行壓製、剝離,可能會導致這部分“認知接口”損毀,影響後續對此世界“超凡層麵”的接觸和利用。
“評估:暫時保留‘塵微子’模因活躍度,維持表層人格偽裝,有利於信息收集與社會融入。但需加強隔離與監控,防止其乾擾核心決策邏輯。”
冰冷的指令在意識深處下達。
下一刻,那撕裂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這一次,“幽暗人格”沒有完全隱沒,而是如同一個隱匿於幕後的操縱者,將大部分計算和監控功能轉入“後台”,同時有選擇地釋放了部分對身體的精細控製權,並注入了一些經過篩選的、關於“今日成功驅散井中血煞,擊敗李仙師,贏得村民敬仰”的“記憶片段”和“成就反饋”。
蘇硯(表層人格主導)猛地喘了口氣,從那種半昏半醒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自己”如何臨危不亂,看破井中“畜骸怨咒”的本質,如何用“陽火引雷”之法破除血煞,嚇得李仙師倉惶而逃,贏得村民交口稱讚的畫麵……雖然有些細節模糊不清,但那種力挽狂瀾、揚眉吐氣的感覺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
“呼……好險,好險。”他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和掩飾不住的得意笑容,“幸好貧道根基紮實,又有‘天機寶鑒’相助,才鎮住了那井中凶物,揭穿了李老道的虛妄!經此一事,看這村裡誰還敢小覷我塵微子!”
他全然不知剛才那番算計與操作背後的冰冷與黑暗,隻沉浸在“仙師”人設大獲成功的喜悅中。疲憊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法力消耗”後的虛弱感,這反而更符合他對自己“高人”的想象。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懷抱著“天機寶鑒”和黑石,感受著懷中銅錢的重量,覺得前途一片光明。接下來,該好好想想,如何利用這份聲望,獲取更多“供奉”,打聽更多關於“靈石”和“天材地寶”的消息,好為“寶鑒”補充“仙力”……
想著想著,極度的疲憊襲來,他腦袋一歪,竟就這樣靠著牆,沉沉睡去。
破廟外,月色如水。
井邊,淘井的漢子們喊著號子,乾得熱火朝天。
李仙師借住的青磚瓦房裡,燈火通明,老道士正心煩意亂地檢查著自己的法器行囊,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而破廟內沉睡的蘇硯,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屬於“塵微子”的微笑。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那冰冷、漠然、如同深淵監視者般的“幽暗人格”,正靜靜地懸浮著,如同隱匿在星光後的黑洞,無聲地記錄著一切,計算著一切,並為這個小小的山村,以及這具身體裡住著的另外兩個“房客”,規劃著一條看似由他們選擇、實則早已被冰冷邏輯鎖定的、前路未卜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