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的。”他輕輕點了點桌麵,“陛下要的是做事,而不是黨爭。這種傻事,還是讓那幫即將進京的東林君子去做吧。”
陳爾冀又問:“那我們……要不要也上個疏,議一議京師新政?”
楊所修搖了搖頭,失笑道:“京師新政,已經沒有咱們的位置了。怎麼,你願意去薛國觀的手底下,聽他調遣?”
陳爾冀頓時語塞。
楊所修負著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六科廊窗口透進來的一方天空,悠悠說道:
“既要做事,那就要做大事。不必急於這一時,且慢慢來吧。”
……
吏部衙門。
吏部尚書楊景辰,接到六科轉來的中旨,隻是簡單掃了一眼。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叫來一名主事。
“立刻將薛國觀的任命文書擬好,用印之後,發往通政司,曉諭天下。”
“是,部堂。”
楊景辰看著那名主事匆匆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心中清楚,陛下此舉,名為破格提拔薛國觀,實則是在向整個官場傳遞一個信號。
一個“唯才是舉,不拘一格”的信號。
隻是京官之中多是清流,真正能做事的,能有幾個人?
看來,我要再好好為陛下選選人才了。
——這大明的盧象升,哪裡會隻有一個!
他拍了拍手,叫來吏部幾名核心的司官。
“諸位,手頭的事情都先放一放。”
楊景辰掃視一圈,目光銳利。
“把天下各省布政使司、府、州、縣,所有在任官員的考功檔案,全部給本官翻出來。”
……
通政司。
通政使呂圖南輕輕放下手中那份剛剛從吏部轉來的任命公文,又拿起了另一份文檔。
那是薛國觀奏疏的抄本。
這份奏疏最開始從通政司上傳的時候,他並沒有在意,隻是循著常例,登記在冊,然後遞交內閣。
直到此刻,給事中通過了皇帝的中旨,吏部發來了正式的任命文書,他才重新將這份奏疏的底稿翻找了出來,細細品讀。
方案精彩固然精彩,但重點,還是皇帝的傾向啊。
為官三十年,宦海沉浮,他又哪裡會看不懂這最新的政治風向?
隻是……
呂圖南長長地歎了口氣,心中浮現出一句宦海之中流傳多年的老話。
善遊者溺,善騎者墮。為官之道,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他已經老了,沒有了年輕時的銳氣和衝勁。
還是好好在這通政司待著吧。
朝堂之上再大的風雨,又能刮到他這個隻負責上傳下達的通政司來嗎?
呂圖南沉吟片刻後,叫來手下的知事,吩咐道:
“將這份任命謄抄出去,發往各部、各省備案。另外,也將這事加入今日邸報之中。”
……
翰林院中,倪元璐伸了個懶腰,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作為未來的日講官之一,他這幾日一直在為皇帝準備講案,可謂是嘔心瀝血。
如今講案終稿已定,接下來,就隻等陛下確定第一次日講的時間了。
他抬起頭,這才發現,往日裡總是坐滿了同僚的翰林院,此刻竟是空無一人。
“元範兄?”
“元會兄?”
他喊了幾聲,卻毫無回應,隻有窗外清脆的鳥鳴聲。
倪元璐疑惑地走出翰林院,左右看了一下,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不遠處的承天門下,黑壓壓地擠了一大堆身穿青綠色官袍的官員,裡三層外三層,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熱鬨。
他心中好奇,趕了過去,卻被結結實實地擋在了人群之外,怎麼也擠不進去。
倪元璐拉過身邊一名同樣在奮力向前擠的青袍官員,拱手問道:“這位兄台,敢問前麵發生了何事?為何諸位同僚都聚集於此?”
那名官員回頭看了他一眼,氣喘籲籲地說道:“兄台還不知道嗎?前刑科都給事中薛國觀,以一篇京師修路新政的策論呈上,陛下龍顏大悅,親口點選,直升八級!如今,已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加右僉都禦史、工部侍郎銜,專管京師新政之事了!”
他激動地伸手一指前方的人牆。
“直升八級都不算什麼,關鍵是那篇驚天動地的策論,現在就貼在承天門的皇榜之上!”
“陛下親筆朱批,號稱‘大明經世公文第一篇’!”
“老……我倒要看看,到底什麼樣的文章,居然敢稱經世公文第一!”
第一?
第一!
倪元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丟下那名官員,也顧不得什麼謙謙君子的風度了,拚了命地就往人堆之中擠進去。
他擠著,擠著,突然覺得……
咦?這個場景怎麼有點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