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看著那碗黑乎乎的糊糊,有些猶豫。李浩卻接過來,道了聲謝,大口吃起來。他吃得很急,像是餓壞了。
清辭也餓了,顧不得那麼多,小口小口地吃。糊糊很燙,也沒什麼味道,但吃下去,胃裡確實舒服多了。
“你們是趕路的?”老乞丐問,眼睛在李浩和清辭身上打轉。
“嗯,去投親。”李浩說,聲音含糊不清。
“投親啊。”老乞丐點點頭,不再多問,自顧自地喝他的糊糊。
廟裡安靜下來,隻有火堆劈啪作響,和遠處隱約的水聲。
清辭靠著牆,眼皮越來越沉。這一天一夜,她幾乎沒合眼,又驚又怕,又累又餓,現在烤著火,吃飽了,倦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強撐著,不敢睡。李浩的傷,青龍幫的追兵,還有那個神秘的陳郎中……太多事要擔心。
但李浩拍了拍她的手:“睡會兒吧,我守夜。”
“你的傷……”
“不礙事。”李浩說,聲音很輕,“睡吧。”
清辭終於撐不住了,頭一歪,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她做了個夢。
夢見父親還活著,在書房裡教她寫字。父親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寫的是“正氣”兩個字。父親說,清辭,人活著,要有一口正氣。有了這口氣,天塌下來也能頂住。
然後畫麵變了。父親倒在血泊裡,眼睛睜著,望著天。她跪在父親身邊,哭喊著,但發不出聲音。
再然後,是沈墨。沈墨在蘇州河邊,渾身濕透,但對她笑,說清辭,等這邊事了,我回去看你。
最後是李浩。李浩站在一片火海裡,背後是衝天的火光。他朝她伸出手,說,清辭,走。
她不走。她要跟他一起走。
但火太大了,熱浪撲麵而來,她睜不開眼……
“清辭,醒醒。”
有人在推她。清辭猛地睜開眼,看見李浩的臉,在火光映照下,蒼白,但眼神清醒。
“有動靜。”李浩低聲說。
清辭立刻清醒了。她側耳傾聽,廟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老乞丐也醒了,但他沒動,依舊蜷在角落裡,像是睡著了。
李浩把清辭拉到身後,手按在槍上。廟裡很暗,隻有火堆的光,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腳步聲停在廟門外。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青色短打,腰挎長刀——是青龍幫的人。他身後跟著兩個手下,都提著燈籠。
燈籠的光照進廟裡,照亮了李浩和清辭的臉。
年輕人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浩肩頭的傷處——雖然穿著衣服,但包紮的布條還是露出來一截。
“兩位,”年輕人開口,聲音很客氣,但眼神很冷,“這麼晚了,在這兒歇腳?”
“趕路累了,歇歇。”李浩說,聲音平靜。
“趕路啊。”年輕人走進來,手下把燈籠掛在牆上,廟裡亮堂了許多,“去哪兒?”
“北邊,投親。”
“北邊哪兒?”
“徐州。”
年輕人笑了:“徐州可遠了,得走好些天呢。兩位這模樣,不像能走遠路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清辭臉上,打量了一會兒,然後轉到角落裡裝睡的老乞丐:“老人家,這兩位什麼時候來的?”
老乞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
年輕人也不惱,走到火堆邊坐下,拿起一根柴火撥了撥火:“這天可真冷。兩位不介意我烤烤火吧?”
“請便。”李浩說,但身體已經繃緊了。
年輕人烤著火,忽然說:“今天下午,太湖邊上有艘船翻了,淹死了兩個人。聽說是一男一女,男的中了槍傷,女的二十來歲,長得挺秀氣。”
清辭的心猛地一跳。
李浩的手已經摸到了槍柄。
“官府的人去看過了,說是意外。”年輕人繼續說,眼睛盯著火苗,“但我不信。太湖上討生活這麼多年,還沒見過誰翻了船,屍體上還有槍傷的。”
他抬起頭,看著李浩:“你說怪不怪?”
廟裡的空氣凝固了。
火堆劈啪作響,老乞丐的鼾聲時斷時續。燈籠的光在牆上晃動,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扭曲得像鬼魅。
李浩的手慢慢從槍柄上移開。他笑了,笑得很淡:“是挺怪的。不過太湖這麼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年輕人也笑了:“說得對。太湖這麼大,藏幾個人,藏點東西,太容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不打擾兩位休息了。我們還得去彆處轉轉,幫主有令,今晚必須把太湖沿岸搜一遍。”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浩一眼:“兩位要是看見什麼可疑的人,或者……撿到什麼不該撿的東西,記得告訴我。青龍幫有賞,重賞。”
說完,他帶著手下走了。燈籠的光漸漸遠去,腳步聲也消失在夜色裡。
廟裡重新陷入黑暗。隻有火堆還在燒,發出劈啪的響聲。
清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他怎麼知道我們撿了東西?”她低聲問。
李浩搖頭:“他不知道。他在詐我們。”
“可是他說船翻了,淹死了兩個人……”
“也是詐。”李浩說,“如果真死了人,官府早就鬨開了,不會這麼悄無聲息。他是在試探,看我們知不知道這件事。”
清辭明白了。那個年輕人,是在用話套話。如果李浩順著他說,或者表現出驚慌,那就等於承認他們和那艘船有關。
“他還會回來嗎?”清辭問。
“會。”李浩說,“但不是今晚。今晚他隻是來踩點,確認我們在哪兒。真正的麻煩,在天亮之後。”
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口,往外看了看。夜色濃重,遠處的太湖像一塊巨大的黑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我們得走。”他說,“不能等天亮。”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李浩打斷她,聲音很沉,“留在這裡,才是死路一條。”
清辭不再說話。她知道李浩說得對。那個年輕人已經起了疑心,天亮之後,一定會帶更多的人來。
她扶起李浩,兩人走出破廟。老乞丐還在“睡”,但清辭經過他身邊時,悄悄在他身邊放了幾塊銀元。
廟外,夜風很冷。遠處的太湖,像一隻沉睡的巨獸,隨時可能醒來。
李浩辨了辨方向,指著北邊:“往那兒走。陳先生說,往北十裡,有個荒廟。”
“那個年輕人不是說,要把太湖沿岸搜一遍嗎?”清辭擔心。
“他說的是沿岸,不是山裡。”李浩說,“我們走山路,雖然難走,但安全。”
兩人攙扶著,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破廟的火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點微弱的紅光,像黑暗中最後一隻眼睛,緩緩閉上。
而前方,是無儘的黑夜,和無儘的山路。
但至少,他們還在一起。
至少,天還沒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