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的手觸到李浩手臂的瞬間,心裡一沉。隔著濕透的粗布衣袖,她能感覺到那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軟。李浩借著她遞過去的那點力,從搖晃的舢板跨到濕滑的岸邊,腳下青苔一滑,整個人往前一傾。
“小心!”清辭低聲驚呼,雙手死死托住他半邊身子。她比他矮大半個頭,這一下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才穩住兩人搖搖欲墜的平衡。她聞到李浩身上淡淡的血腥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和秦淮河特有的、微腐的水汽,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裡,格外刺鼻。
李浩站穩了,緩了口氣,那口氣又輕又淺,像怕驚動什麼。他側過頭,朝清辭極輕微地扯了下嘴角,大概是想笑一下,讓她放心。但那笑意還沒成形,就碎在蒼白的唇角,隻剩一片疲憊的陰影。
“不礙事。”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像沙礫在粗陶罐裡磨。
清辭沒接話。她扶著他,慢慢挪到那棵歪脖子柳樹下相對乾燥一點的地方,讓他靠著粗糙的樹乾。柳枝垂下來,帶著雨水的水珠,偶爾滴一兩滴在他肩頭,他也仿佛沒有知覺。隻是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投向霧氣蒙蒙的河麵,和對岸影影綽綽、沉默著的黑瓦白牆。
這裡已不是夫子廟附近那等繁華地界。沿岸是低矮的民房,牆皮斑駁,有些屋頂的瓦碎了也沒補,隻用油氈布草草蓋著。河岸邊堆著雜物,破舊的木盆、斷了腿的凳子、半埋進淤泥裡的破漁網。空氣裡有隔夜飯菜的餿味,有馬桶剛倒過的腥臊,也有不知哪家在生爐子,劣質煤球嗆人的煙味,絲絲縷縷,纏繞進晨霧裡。
這才是秦淮河的另一副麵孔。褪去夜晚畫舫的笙歌燈影、金粉浮華,露出底下最粗糲、最真實,也最泥濘不堪的底色。
“得找個地方。”清辭說,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掃過寂靜的河岸。時辰還早,大多數人家還沒開門,隻有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咳嗽,和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你得處理一下傷口,換身乾的衣裳,最好……能歇一歇。”
李浩“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他何嘗不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底艙一夜的悶熱、顛簸,傷口在濕熱裡恐怕已有不妥,加上後來那場冷雨一澆,寒氣入骨,此刻隻覺得頭重腳輕,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口硬氣提著。但他更知道,這裡不安全。他們是從南京城裡逃出來的,雖然夜色和雨水掩蓋了蹤跡,但追兵不會輕易放棄。這靠近水路的貧民區,魚龍混雜,眼線未必就少。
“不能住店。”李浩啞聲道,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條狹窄的巷口,“找……僻靜些的民家,多給些錢,隻借個地方,歇半日就好。”
清辭點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客棧人多眼雜,盤問路引文書是常事,他們現在可經不起任何盤查。她讓李浩繼續靠著柳樹,自己快步走向那片民房。腳下是濕滑黏膩的爛泥,混著碎石和垃圾,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接連敲了兩家的門。第一家,裡頭一個沙啞的婦人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警惕,問是誰。清辭說路過遇雨,想借地方烘烤衣裳,願付錢。裡頭沉默片刻,窸窸窣窣一陣,門卻沒開,隻丟出一句硬邦邦的“沒地方”,便再無動靜。
第二家,一個乾瘦的老頭拉開一條門縫,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清辭,見她雖然衣裳濕透,但料子尚可,麵容清秀,不像是歹人,神色稍緩。但聽清辭說要借地方,還要帶一個受傷的同伴,老頭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姑娘,不是老漢不肯行方便,這年頭……誰家沒點難處?可你帶個受傷的爺們,這……這不妥當,惹麻煩,惹麻煩啊!”說著就要關門。
清辭伸手抵住門,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兩塊銀元——那是她貼身藏著的最後一點體己。冰涼的銀元貼在掌心,她遲疑了一瞬,隨即堅定地遞過去一塊。“老伯,行個方便。我兄長路上遇到歹人,傷了胳膊,不礙旁人。我們隻待半日,雨停了,衣裳乾了就走。這塊大洋,權當酬謝,再給些熱水、乾淨布條就好。”
老頭盯著那塊銀元,眼睛亮了一下,又看看清辭焦急懇切的臉,猶豫著。銀元在此時此地,可不是小錢。最終,對銀元的渴望壓過了疑慮和畏懼。他側身讓開一條縫,壓低聲音:“進來吧,快些,彆讓人瞧見。就西邊那間柴房,平日堆雜物的,你們將就一下。熱水灶上有,自己舀。布條……我讓我老婆子找找。”
清辭道了謝,連忙轉身去扶李浩。兩人互相攙扶著,儘量不發出聲響,快速閃進那扇低矮的木門。老頭在他們身後迅速閂上門,嘴裡還嘀咕著:“造孽哦,這世道……”
柴房很窄小,光線昏暗,隻有一扇糊著破紙的小窗透進些許天光。地上散亂地堆著些乾柴、破陶罐、舊漁具,空氣裡彌漫著灰塵和黴味。但還算乾燥,頂上也不漏雨。牆角有一小片空地,鋪著些乾稻草。
清辭把李浩扶到稻草上坐下,轉身又出去,從灶間端來一瓦盆溫熱的水,又向那老婆子要了一小卷還算乾淨的舊布,和一件老頭年輕時穿的、打滿補丁但洗淨的粗布短褂。
“你轉過去。”清辭對李浩說,聲音有些不自然。
李浩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聞言,閉著的眼睛睫毛顫了顫,沒說什麼,依言微微側過身。
清辭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被血和雨水浸透、緊緊黏在傷口周圍的衣袖。布料粘連皮肉,撕開時,李浩身體猛地一僵,牙關緊咬,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卻硬是沒哼一聲。清辭的手抖了一下,動作放得更輕。
傷口露了出來,在左臂外側,一道寸許長的刀傷,不算特彆深,但邊緣皮肉翻卷,被臟水和汗水泡了一夜,已經有些發白、腫脹,周圍皮膚紅腫發熱,顯然已經開始發炎了。清辭的心揪緊了。她擰乾布巾,用溫水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汙血和泥垢。每一下擦拭,李浩的肌肉就繃緊一分,他的呼吸壓抑而粗重,在寂靜的柴房裡格外清晰。
清洗傷口,撒上臨出門前從藥鋪買的、所剩無幾的金瘡藥粉,再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清辭額上也出了一層細汗。她拿起那件粗布短褂:“換上這個吧,你的衣裳都濕透了,不能再穿。”
李浩這才慢慢轉過身,接過衣服。他的臉色在昏暗中更顯蒼白,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清辭時,依舊帶著那種沉靜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多謝。”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你先換,我出去看看。”清辭彆開臉,起身走到柴房門口,背對著他,望著院子裡濕漉漉的地麵。身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很輕,很慢,帶著壓抑的痛楚。
過了一會兒,李浩低聲道:“好了。”
清辭走回來,見他已換上那件過於寬大、打著補丁的短褂,雖然不合身,但總算乾爽。他自己濕透的外衣和裡衣胡亂團在一邊。清辭拿過那堆濕衣服,搭在柴堆上晾著。又端來水,讓他簡單擦了擦臉和手。
做完這些,兩人一時無話。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但緊繃的神經卻不敢有絲毫放鬆。柴房外,漸漸有了人聲,挑水的、倒馬桶的、婦人吆喝孩子起床的、小販隱約的叫賣……貧民區的一天開始了。每一種陌生的聲響,都讓清辭的心跳漏掉半拍。
“休息一會兒吧。”清辭在李浩身邊坐下,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我守著。”
李浩搖搖頭,但眼皮已經沉重得難以支撐。“你也一夜沒合眼。”
“我撐得住。”清辭說,目光望向那扇小窗。窗紙破了個洞,能看到外麵鉛灰色的天空,依然陰沉,但雲層似乎在流動,偶爾有一線微弱的、慘白的光透下來,很快又被更厚的雲吞沒。
天會不會亮?她想起在底艙時,李浩說的話。那時他們握著手,在絕對的黑暗和悶熱裡,等待一個渺茫的“天亮”。現在,他們從水裡上了岸,天也確實蒙蒙亮了,可眼前的世界,依舊是灰暗的、泥濘的、充滿著不確定的危險和濃濃的煙火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