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值班民警正忙得焦頭爛額,電話鈴聲、吵嚷聲、訓斥聲此起彼伏,一個醉漢正趴在長椅上呼呼大睡,旁邊還蹲著兩個因為偷自行車被抓進來的小毛賊。
國字臉聯防隊員帶著他們進來,跟一個正在寫著什麼的年輕民警簡單交代了幾句:“張哥,文廟那邊打架的,見了血,人已經送醫院了,這幾個是參與的。”
那個姓張的民警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看了一眼被帶進來的李硯青一行人,歎了口氣,對旁邊一個正在吞雲吐霧的老民警不由抱怨道:
“劉叔,您看看,這又是舊貨市場那邊的,這月都第幾回了?偷竊,詐騙,打群架,天天晚上沒個消停,咱們這哪是派出所,我看快成戰地醫院了。”
被稱為劉叔的老民警約莫五十來歲,頭發已經有些花白,他慢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見慣風浪的眼神。
“小張,這才哪到哪,這幫‘打樁模子’和‘青皮’,就跟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你前腳把人抓進來,後腳他們就出去了,罰款拘留都不怕,你還能真把他們都斃了?”
說著,老劉將煙頭在桌上的煙灰缸裡黯滅,又續上一根,繼續說道:“現在滬上的外來人口越來越多,都想來滬上淘金,可哪有那麼多金子給他們淘?
找不到活乾,不就隻能乾這個了麼。咱們兩個人,一晚上能處理完這些雞零狗碎的破事就不錯了,還指望天下太平?”
張哥聽著老劉的牢騷,臉上滿是無奈,他揮了揮手,對聯防隊員說道:“行了,先把這幾個分開,帶到審訊室裡去,過會兒我們一個個的問。”
……
不久之後,李硯青和二壯兩人被帶進了審訊室中。
頭頂上的燈泡,散發著昏暗的光,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二手煙氣息,負責審問的,正是先前那個滿臉疲憊的年輕民警張哥,以及老劉。
“姓名,年齡,從哪兒來的。”
“李硯青,十八歲,這是我弟弟,叫陳二壯,也十八……我們是從滇省大山裡來的。”
“說說吧,你們來滬海是做什麼的?為什麼在文廟跟人動手?”
“我們是來尋親的,打架的事情真不怪我們,那幫人想用假錢騙我手裡的美金,被我識破之後,他們就動手搶。那些錢是我們僅有的錢了,我們是不得已才反擊的。”
李硯青低著頭,語氣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
聽到李硯青說來滬上尋親,老劉抬眼打量了一下李硯青,試探著問道:“你們是知情留子?來滬上找爸媽的?”
“對,我們就是來找爸媽的,今天剛到的滬上。”李硯青點點頭,語氣有些低沉。
在這個年代,知青留子來滬上尋親十分常見,人們對這些尋親的孩子都抱有同情心,因此,往往有些不法分子,會利用人們的同情心,從而逃脫處罰。
老劉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他盯著李硯青那雙清澈卻又帶著風霜的眼睛,想從中分辨出真假,並不是每一個嘴上說來滬上尋親的,就一定是知青留子,這種事情,他們也算見得比較多,
見李硯青與自己對視的眼神十分坦然,不像是在說謊,老劉的語氣不由放緩了幾分:“尋親歸尋親,但規定就是規定,你們在滬上沒有合法的居留證明,還參與鬥毆,性質很嚴重。”
“根據《滬上暫住人口管理規定》,像你們這種情況,要是沒人擔保的話,是要被送到收容所,等著被遣返回原籍的。
看你們兩個也是可憐,你們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能聯係到的親戚或朋友?叫他們來一趟,先把你們保釋出去,這收容所的環境可不是太好。”
來了!
李硯青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的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沉默了許久許久,仿佛像是在進行著什麼激烈的思想鬥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久到年輕的張哥都有些不耐煩,正要開口催促。
李硯青這才猛的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聲音沙啞的報出了一個名字和單位。
“有……有一個……”
“他叫王朝陽……是滬上製片廠的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