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芬撐著一把黑綢傘,正領著穿著紅裙子的陳婷婷,一臉焦灼又驚喜的從弄堂口跑了過來。
眼見這一幕,陳建設那即將出口的狂吼聲立刻扼住。
他看著遠處打傘的妻子和女兒,看著那張在雨中顯得格外純粹的笑臉,這一刻,陳建設心中那股要與李硯青同歸於儘的癲狂,竟在瞬間化作成心底不知名的驚恐。
哢噠。
皇冠轎車的車門打開了。
李硯青的動作並不快,卻極穩,他一隻腳先踏在了積水裡,接著,才重新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金絲眼鏡。
隨後,李硯青微微側頭,給了身旁曹寶坤一個深邃的眼神。
曹寶坤也是老江湖了,麵對這個眼神,曹寶坤瞬間心領神會,旋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身走向後方300米的卡車。
他臉上堆著笑,一邊張開雙臂像是在指揮搬運,實則是穩穩的把持住了卡車邊,絕不讓那幫老板娘們往李硯青這邊靠近半步。
李硯青踩著積水走向母女倆,每一步都走的極穩。
當他走到劉秀芬的傘下時,臉上那股戾氣已然消散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能讓長輩如沐春風的乖巧與平和。
“哎喲,硯青啊,快躲進來,這麼大的雨,淋濕了會感冒的。”
劉秀芬一邊說著,一邊急忙將那把黑綢傘往李硯青頭頂上挪。
“我早上起來就覺得這天不對勁,準是有大暴雨,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二壯那孩子也真是的,我就怕他淋著,
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的把傘塞進了他包裡了,結果他倒好,壓根沒帶,我不放心,隻能帶著婷婷專程跑這一趟來送傘了。”
李硯青輕聲笑笑,語氣清亮的像是個未經世事的少年:
“嬸子,還是您心細,二壯那是忙活正事給忙忘了,回頭我一準兒替您教訓他,這麼大的雨,辛苦您跑這一趟了。”
“謝啥,咱不都是一家人嘛。”
劉秀芬笑的合不攏嘴,渾然不知一百米外,她那不成器整天扮阿飛的丈夫,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李硯青俯下身,一把抱起了正拽著他衣角的陳婷婷。
陳婷婷那身紅裙子在灰蒙蒙的暴雨天裡像是一團燃燒的小火苗,讓人暖烘烘的。
李硯青讓陳婷婷坐在他的臂彎裡,劉秀芬則體貼的替李硯青打著傘,這一幕,像極了一幅寧靜的全家福。
轟隆!
一道雷鳴在雲層深處炸響,掩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300米外的卡車旁,華亭路的那幫老板娘們正貓著腰點貨。
在她們看來,弄堂口那邊不過是‘陳少’正在和下屬的家屬敘舊,誰也聽不見那邊的驚濤駭浪。
李硯青抱著陳婷婷,隔著幾十米的雨幕,平靜的看向陳建設。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波動,卻在雷鳴聲漸弱的刹那,騰出一隻手,對著陳建設緩緩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陳建設霎那間瞳孔睜大。
李硯青嘴角掛著淺笑,靦腆的像是個未經世事的淳樸少年,卻與陳建設的目光隔空交織。
李硯青當然不會真的做出傷害劉秀芬和陳婷婷的事情。
哪怕就算是事情走到最後一刻,他也不會。
這是李硯青的底線,也是他兩世為人,最後需要守護的一點良知。
他當然知道陳建設知道,就算自己是為了二壯,為了劉秀芬給予二壯的那一抹溫情,自己也絕不會真的動手傷害劉秀芬和陳婷婷。
但李硯青必須要跟陳建設賭這一把,他必須要把這種殘酷的美好展示給陳建設看。
他要讓陳建設明白,這一局,不僅僅是誰是替罪羊,更是兩種人生,兩個出生即不同的命運的對撞。
同時李硯青也是在和自己對賭。
如果自己賭輸了,陳建設吼出真相,那他之前布下的所有局,他和二壯三丫那想要逃離大山重啟人生的夢想,都會在這場暴雨中灰飛煙滅。
這是一場極致的人性博弈。
陳建設,現在我下注了,你敢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