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00|災難爆發後3小時37分】
熱。這是嶽坤恢複意識後,大腦接收到的唯一清晰信號。
全地形車的空調係統發出病態的嘶鳴,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塑料熔化的焦糊味。車內溫度計顯示四十二度,但體感遠超這個數字——像被裹在浸透熱水的厚重毛毯裡,每一次呼吸都消耗力氣。
嶽坤靠在防滾架上,透過布滿蛛網裂痕的車窗,看向外麵流淌而過的世界。
世界是焦黑色的。樹木成了插在冒煙土地上的扭曲骨架,田野化為翻卷著灰燼的醜陋疤痕。遠處,東海市的輪廓在熱霾中詭異地扭動,十幾道煙柱貫通天地,緩慢地旋轉、擴散,將本就暗紅色的天空染得更臟。
“給。”駕駛座上,趙鐵軍——那位接應他的工程兵隊長——頭也不回地遞過來一個呼吸麵罩,“外麵空氣成分複雜,戴上。”
嶽坤默默戴好麵罩,過濾後的空氣帶著橡膠和化學藥劑的混合味道。他看向趙鐵軍,這個皮膚黝黑、法令紋深刻如刀刻的男人,正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操控車輛,在堆滿廢棄車輛的省道上蛇行。那些被遺棄的汽車有的燒成骨架,車窗玻璃熔化後又凝固,像怪誕的黑色淚痕。
“為什麼不走高速?”嶽坤問,聲音透過麵罩有些模糊。
“堵死了。而且……”趙鐵軍短暫地瞥了一眼東方,“幾個工業園發生了次生災害,可能有汙染擴散風險。老省道雖然繞,但乾淨。”
乾淨。嶽坤看著窗外掠過的焦土,對這個詞產生了某種荒誕的感觸。
車隊一共四輛車,前後武裝越野車,中間是嶽坤所在的運輸車和一輛裝甲運兵車,總共不到二十人。在這片燃燒的天地間,這支小小的車隊像一隊沉默的甲蟲,朝著西方山脈的輪廓固執爬行。
【19:00:00|災難爆發後4小時22分】
氣溫似乎還在攀升。車隊在一個半塌的公路服務站旁暫停休整。即便躲在車輛的陰影裡,汗水也會瞬間浸透內層衣物,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一個非常年輕的士兵——嶽坤後來知道他叫周銳,才十九歲——靠著輪胎坐下,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擰開自己的水壺。
趙鐵軍走過去,沒說話,拿過水壺擰開,塞回周銳手裡。“小口,慢點。這時候脫水,神仙都拉不回來。”
周銳依言小口啜飲,喉結急促地滾動。喝完,他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隊長”,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依舊顫抖的手出神。
“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嶽坤在他旁邊坐下,從自己有限的配給裡拿出一管能量膠遞過去。
周銳愣了一下,接過,點點頭。“上午……還在營區做常規訓練。”他聲音很低,帶著少年人變聲期剛過不久的沙啞,“中午天就紅了……然後就接到命令,說太陽出事了,要我們出來建立通訊中繼,並接應可能的……太空返回人員。”他看了一眼嶽坤,眼神裡有好奇,也有一種被巨大變故砸懵後的空洞。“我爸媽……他們住城南,電話一直打不通。”
嶽坤不知該如何回應。任何關於概率和模型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趙鐵軍檢查完車輛走過來,用靴子尖不輕不重地碰了碰周銳的小腿。“起來活動,彆讓肌肉僵在低溫症前兆裡。”然後他看向嶽坤,目光直接,“博士,你是看天的。給個準數,這溫度,到頂了嗎?”
一瞬間,所有正在休息或警戒的隊員,動作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雖然沒有直接投來,但注意力顯然都聚集在這裡。
嶽坤感到麵罩下的臉頰肌肉繃緊了。他看著這些年輕、沾滿煙塵、眼中有疲憊也有微弱期盼的臉。他們是他的救援者,此刻卻在向他這個剛從太空下來的人,詢問關於腳下地獄的“準數”。
他吸了口氣,濾芯發出嘶嘶輕響。“根據天穹三號最後的數據推算,”他選擇用最平實的語言,“如果太陽活動維持在現有水平,未來二十四小時,日間最高氣溫可能還會上升三到五度。之後……會進入一個長期的、緩慢的上升通道。”
“多慢?”旁邊一個正在檢查設備的女兵抬起頭,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平均每年,三到五度。”嶽坤說。
一片死寂。隻有遠處燃燒的劈啪聲和熱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每年……”周銳喃喃重複,忽然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也就是說,明年這時候,外麵可能就五十度了?後年……五十五?”
“在缺乏全球性降溫乾預的情況下,是的。”嶽坤無法,也不想美化這個基於物理定律的結論。
趙鐵軍沉默地從上衣口袋摸出半包壓扁的香煙,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嗅煙草味,沒有點燃,然後慢慢把煙捏碎在掌心。
“知道了。”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帶著砂礫感的平靜,“知道它會變得更糟,比瞎猜強。知道底線在哪裡,才知道該把力氣往哪兒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全體注意!兩分鐘後出發!我們必須在天完全黑透前趕到第一彙合點,建立臨時通訊站!”
隊員們沉默地起身,迅速整理裝備,回到各自崗位。沒有抱怨,沒有質問,隻有一種被沉重事實壓實後的、近乎本能的執行效率。
重新上車後,趙鐵軍發動引擎,忽然低聲說:“彆多想,博士。他們不需要虛假的希望,需要的是真實的標尺。有了標尺,才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離深淵還有多遠,離目標還有多遠。”
車隊再次啟程,碾過滾燙的焦土,駛向越來越深的暮色。
【20:45:00|災難爆發後6小時7分】
天黑了,但黑暗並不純粹。沒有星月,天空是接近墨紫色的暗紅,低空懸浮著泛著詭異灰光的雲層。大地並非全黑,遠近仍有火光提供照明,將世界的輪廓勾勒成跳動的、不祥的剪影。
車燈切開黑暗,照亮龜裂的路麵和路邊偶爾出現的、靜止不動的人形陰影。嶽坤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上麵接收著車隊與秦嶺一號斷斷續續同步的地形與災情信息。
“前方兩公裡,老鷹嘴彎道。”嶽坤看著更新的地質傳感器數據,“數據顯示該區域岩體有輕微熱脹失穩跡象,建議減速,靠內側通行。”
“收到。”趙鐵軍簡單回應,車速平穩下降。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頭車急促但不慌張的聲音:“隊長,前方彎道出口有車輛故障,占據部分路麵。是民用工程車隊,有人員下車活動。”
“減速,打開示寬燈,二車上前溝通,了解情況。”趙鐵軍抓起對講機,指令清晰。
車隊在距離故障車隊約五十米外停下。頭車的探照燈調整角度,照亮了前方。那是三輛改裝過的民用越野車和一輛小型工程車,其中一輛越野車車頭冒著淡淡白煙。七八個人圍在車邊,有人正在引擎蓋下忙碌。看到軍車和燈光,他們顯得有些緊張,但沒有人做出過激舉動。
趙鐵軍下車,嶽坤也跟著下去。熱浪撲麵而來,即使到了夜晚,空氣依然灼人。
“什麼情況?”趙鐵軍走上前,語氣平和。
一個戴著眼鏡、滿手油汙的中年男人擦著汗走過來,像是負責人。“長官!我們是‘東海第三建築工程公司’的,按應急通知往西邊疏散點轉移。這破車老毛病,散熱係統崩了,走不了啦!”
“人員有傷亡嗎?”
“沒有沒有!就是車壞了,天又熱,大家有點慌。”
趙鐵軍回頭對跟上來的一個老兵說:“老吳,帶兩個人去看看,能不能幫他們應急處理一下。小周,從我們車上拿兩桶備用水和一套基礎散熱修補包過來。”
“是!”被叫做老吳的士兵立刻帶人上前檢查故障車輛。周銳也很快從車上拎來了補給。
中年男人愣住了,隨即連連道謝:“這……這太感謝了!長官,你們這是往哪去?能不能……”
“我們有緊急任務,方向不同。”趙鐵軍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老吳,最快多久能讓他們能動?”
“管子裂了,臨時補一下能撐到下一個補給點,但得慢點開。”老吳頭也不抬地回答。
“好。”趙鐵軍對中年男人說,“聽著,我們的技師幫你們做應急處理。之後你們沿著這條路繼續向西,大約十五公裡後有一個‘7號臨時疏散引導站’,那裡有更全麵的補給和指引。保持車隊完整,夜間行車注意觀察路麵和山體。明白嗎?”
“明白!明白!謝謝!太感謝了!”中年男人和其他工程隊員臉上露出了災難發生以來第一絲真切的笑意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