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對抗寂靜中滋生的焦慮,林雨講起了她導師的話。“他說,每一處間歇泉,都是地球一次淺而痛的呼吸。”她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很輕,“我們能利用這呼吸,是幸運,也是……”
“僭越。”蘇妍接道,目光仍盯著監控屏,“但我們彆無選擇。”
趙鐵軍給頸部的灼傷塗抹藥膏,動作熟練得像在保養武器。“礦難救援時,也常這樣等。等鑽透岩層,等生命信號。最難熬的就是這段,把命運交給機器和時間。”他頓了頓,“但至少這次,我們能看見能量表在走。”
嶽坤調出父親勘探日誌裡關於此地的記錄。那寥寥幾行字再次浮現:“坐標D7附近,發現強酸性高溫間歇泉。諧振信號異常活躍,疑似深部流體通道。嘗試取樣,防護裝備不足,未深入。標記為‘潛在**險能源點’。”
父親因“裝備不足”而止步。他們今天,用拚湊的裝備、精確到秒的協作、以及不容後退的決心,邁出了這一步。
這不是超越。
這是兩代人之間,一場沉默而莊嚴的接力。
當時鐘指向任務第十三個小時,能量輸入曲線開始衰減。電量顯示:34.9%。
“準備回收。”嶽坤的聲音因長時間沉默而沙啞。
第二次進入洞窟,環境似乎因他們的成功而變得更加猙獰。一次意外提前的劇烈噴發,灼熱的酸霧幾乎撲到正在拆卸軟管的趙鐵軍身上。三腳架關節處傳來不祥的斷裂聲。他們不得不放棄部分支架,隻搶回了最核心的鈦合金采樣管和那已經嚴重變形、布滿蝕孔的換熱器殘骸。
回到車上時,每個人都像從沸水裡撈出。趙鐵軍頸部的灼傷擴大了一圈。鈦合金管表麵光澤儘失,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石。那個手工打造的換熱器,在搬運途中碎裂解體。
但儀表盤上,數字清晰而堅定:
電量:35.1%。
“地蠍”車啟動,緩緩退出這頭野獸的巢穴。車內無人說話。九小時的搏命,換來了百分之十八的電量提升和一身的疲憊傷痛。這是一筆殘酷的賬,但賬本的另一頭,寫著“繼續前進”。
就在車輛即將駛回乾涸古河道的那一刻,嶽坤腕上的手表猛地一震。
不是以往的指引性脈衝,而是無數個細碎、混亂、相互乾擾的振動源同時爆發,仿佛將他的手腕浸入了一個充滿嘈雜回音的沸騰水池。
幾乎同時,蘇妍麵前的導航屏幕炸開了花。
之前清晰單一的主河道影像,在前方五百米處,如同被一雙巨手撕裂,分裂成十幾條粗細不一、走向各異的黑暗分支。每一條都在雷達上閃爍著,代表著不同的深度、坡度和未知。
諧振信號的箭頭在這些分支間瘋狂跳變,時而指向左上方一條狹窄的裂縫,時而又甩向右下方一條寬闊的、仿佛通向地獄深處的傾斜隧道。
迷宮。
這個詞同時出現在所有人的腦海。
嶽坤將車停下。車燈的光柱射入那片錯綜複雜的黑暗,隻能照亮最近的兩三個洞口。更多的通道,隱藏在光芒之外的絕對陰影裡,向著大地深處,輻射出無數條可能的歧路與絕途。
他關閉了車頭大燈。
車廂瞬間被絕對黑暗吞沒,隻剩下儀表盤幽綠的熒光,映亮四張疲憊而沉默的臉。
寂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隻有呼吸聲,和地下深處永遠無法忽略的、低沉的地脈嗡鳴。
然後,嶽坤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像岩石在黑暗中摩擦:
“停車。全員休整兩小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黑暗中同伴們依稀的輪廓。
“睡覺。然後,我們必須想清楚——”
他的話語落下,如同判決:
“——怎麼走出這個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