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八點。
墨塵把這個時間刻在腦子裡。他靠在貨艙角落，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實際上在腦海裡一遍遍複盤雷克給的引擎室布局圖。三層結構，十二個主要能源節點，四個緊急出口。輪機長會在七點四十分離開前往軍官會議，換班間隙有七分鐘空檔。兩個新兵——菜鳥，沒實戰經驗。
計劃理論上可行。
但墨塵前世十年的生存經驗告訴他：理論是用來打破的。
手腕上的蛋傳來持續的低頻脈動，像第二顆心臟在跳動。從昨晚開始，它就一直處於這種半活躍狀態。墨塵能感覺到，它在持續吸收著什麼——不是明顯的能量源，而是更細微的東西：空氣中遊離的輻射粒子，金屬牆壁的分子振動，甚至……生命體的生物電場。
“你在長大。”墨塵在心裡說。
蛋的意識回應：“餓……還不夠……”
還不夠。
墨塵睜開眼睛。貨艙裡，沈月正在給阿石換繃帶——少年手臂上有一道不知何時劃傷的傷口，不深，但一直在滲血。沈玄在擦拭能量手槍，動作僵硬，顯然不習慣這種“低級”武器。小晨和小羽靠在一起昏睡，呼吸依然微弱。
他站起來，走到沈玄身邊：“跟我來。”
“去哪？”
“練習射擊。”
底層B區最深處有一個廢棄的靶場——墨塵昨天在圖紙上發現的。幾十年前這艘船還是訓練艦時用的，後來改造封存，但結構還在。
靶場裡堆滿了廢棄零件，但靶道還能用。墨塵從垃圾堆裡翻出幾個還算完整的金屬罐，擺在二十米外的架子上。
“打那個紅色的。”他指著其中一個噴了紅漆的罐子。
沈玄舉槍，瞄準，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氣，扣扳機。
能量束擦著罐子飛過，在後麵的牆壁上燒出一個黑點。
“再來。”
第二槍，第三槍，都偏了。
沈玄額頭冒汗：“我用幻獸時……”
“你現在沒有幻獸。”墨塵打斷他，“瀾鯨至少還要三天才能恢複。如果明晚遇到敵人，你要麼用槍打死他們，要麼看著沈月他們死。”
話說得殘忍，但有效。
沈玄咬牙，繼續射擊。第五槍終於打中了罐子邊緣，金屬罐晃了晃，沒倒。
“太慢了。”墨塵搖頭，“瞄準時間超過兩秒，戰場上夠你死三次。”
他接過槍，甚至沒有正經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罐子中心被洞穿，邊緣融化成液態金屬滴落。
沈玄愣住了：“你怎麼……”
“練出來的。”墨塵把槍拋還給他，“前世被人追著打，跑得慢就得挨揍。時間長了，抬手就得打中，不然沒第二次機會。”
他沒細說，但沈玄聽懂了。他看著弟弟手腕上那顆暗紅色的蛋，突然意識到，這個從小被保護在實驗室裡的“廢人”，其實經曆過比他們任何人都殘酷的生存競爭。
“繼續練。”墨塵說，“打到十發八中為止。”
他轉身走到靶場另一側，那裡有扇鏽死的鐵門。門上有個標識：“舊彈藥庫——已廢棄”。
墨塵讓蛋貼在門鎖位置。暗紅色的光流淌，鎖芯內部傳來細微的碎裂聲。門開了。
裡麵空間不大，堆滿了老式的實體彈藥——能量武器普及前的遺物。子彈箱已經鏽蝕，大部分彈藥都失效了。但在最裡麵的架子上，墨塵找到了幾個密封完好的金屬盒。
他撬開一個。
裡麵整齊排列著十二顆拳頭大小的球體，表麵有複雜的紋路。不是子彈，是……
“震蕩手雷。”雷克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墨塵瞬間轉身，槍口抬起。
“放鬆，是我。”雷克舉著雙手走進來，“我說怎麼感應到能量波動，原來你在翻老古董。”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艘船我摸得比你熟。”雷克走到架子邊，拿起一顆手雷，“老型號，M7震蕩彈。沒有破片，純衝擊波，適合密閉空間——不會打穿船體。”
“還能用嗎？”
“試試就知道了。”雷克把手雷拋給墨塵，“保險栓拉開，扔出去，三秒延遲。有效半徑十五米，範圍內所有生物會被震暈，但不會死——除非心臟特彆脆弱。”
墨塵收起手雷：“你來乾什麼？”
“送東西。”雷克從背後卸下一個背包，打開，裡麵是四件疊好的黑色衣服，“輕型護甲，能擋低能量射擊。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個小型設備，像腕表，但屏幕更複雜。
“能量探測器。”雷克說，“我改裝的，能捕捉生命體征和幻獸波動。如果附近有清道夫，它會報警。”
墨塵接過探測器，戴在左手腕。表盤立刻亮起，顯示周圍有三個生命信號——他，雷克，外麵的沈玄。數據平穩。
“有效範圍？”
“五十米。”雷克說，“再遠信號會被船體屏蔽。但夠用了——如果有人潛入五十米內，你該跑了。”
墨塵點頭：“謝了。”
“彆謝太早。”雷克表情嚴肅起來，“我剛收到消息——輪機員那邊出問題了。”
墨塵眼神一凜：“說清楚。”
“他今天中午輪值時，被叫去輪機長辦公室談話。”雷克壓低聲音，“談話內容不知道，但他回來後，用暗號通知我：計劃可能泄露。”
“清道夫？”
“不確定。也可能是普通的安全排查。”雷克說，“但無論如何，原計劃風險太大。我建議……”
“提前到今晚。”墨塵說。
雷克瞪大眼睛：“今晚？！你瘋了？我們什麼都沒準備好！”
“正因為沒準備好，敵人才想不到。”墨塵快速計算，“現在幾點？”
“下午兩點。”
“通知輪機員，今晚零點行動。”墨塵說，“那時候全艦進入深夜值班模式，人員最少，警惕性最低。”
“可是引擎室值班表——”
“讓他製造點小故障，引開值班人員。”墨塵說，“不需要完全控製引擎室，隻要製造五分鐘混亂，夠我們搶到救生艇就行。”
雷克盯著墨塵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小子，你比我更像傭兵。”
“為了活命而已。”墨塵開始往背包裡裝震蕩手雷，“你那邊能出幾個人？”
“我，輪機員，還有……一個幫手。”
“幫手？”
“醫生。”雷克說，“船上醫療室的，欠我人情。他能提供醫療包，還能在我們有人受傷時緊急處理。”
墨塵想了想：“可以。但他必須跟我們一起行動，不能留在後方。”
“明白。”
兩人快速敲定細節：零點整，雷克和醫生在救生艇艙外接應；輪機員在引擎室製造故障；墨塵帶人從底層潛行至中層，與雷克彙合。
“記住，零點零五分，救生艇艙門會打開三十秒。”雷克說，“過時不候。”
“明白。”
雷克離開後，墨塵回到貨艙。沈月已經煮好了第二鍋湯——這次加了點真正的肉乾，香氣更濃。阿石抱著碗小口喝著，眼神依然空洞，但至少有了進食的本能。
“沈玄呢？”墨塵問。
“還在練習。”沈月說，“他說要打到……十發八中。”
墨塵走到貨艙門口。靶場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頻率比剛才穩定了些。
進步挺快。
他回到角落，坐下來，檢查武器。兩把能量手槍，能量滿格；五個震蕩手雷；一把從垃圾堆撿來的合金匕首，刃口被他用蛋吸收金屬時的副產品——一種高硬度金屬屑——重新打磨過，現在鋒利得能切開裝甲板。
然後他看向手腕上的蛋。
“今晚可能需要你全力出手。”他在心裡說，“能行嗎？”
蛋的意識傳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饑餓……需要……更多……”
“今晚會有很多能量給你吃。”墨塵承諾，“幻獸，武器，敵人身上的一切。”
蛋的裂縫深處，暗紅色的光流轉加速，像是在期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傍晚六點，墨塵分發了最後一批食物——高熱量能量棒，能提供持續體力。小晨和小羽已經能自己進食，雖然手還在抖。
“聽好。”墨塵看著圍坐的五個人，“今晚零點，我們離開這艘船。過程會很危險，可能會死。如果有人不想去，現在說。”
沒人說話。
“好。”墨塵開始分配任務，“沈玄，你負責開路。探測器顯示安全，你就往前走；報警，就停下。沈月，你帶著小晨和小羽，跟在我後麵。阿石——”
他看向癡傻的少年。
阿石抬起頭，眼神依然渙散。
“你跟著沈月。”墨塵說，“如果有人攻擊她，你就用這個。”
他把合金匕首塞進阿石手裡，然後做了個刺擊的動作。
阿石盯著匕首看了一會兒，突然握緊，刀尖朝前，姿勢標準得像個老兵。
墨塵和沈玄對視一眼。
“他受過訓練。”沈玄低聲說。
“我知道。”墨塵說，“但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戰鬥。”
晚上八點，墨塵讓所有人休息。他自己靠在門邊，盯著探測器屏幕。
生命信號平穩，沒有異常。
但手腕上的蛋一直在微微發熱——不是饑餓，是預警。
有東西在靠近。
不是生命體，是某種……能量構造體。
墨塵輕輕推開門縫。走廊空無一人，應急燈的光線昏暗。他讓蛋釋放出乾擾場，然後閃身出去，貼著牆移動。
探測器屏幕突然閃爍。
一個淡紅色的光點出現在邊緣，距離四十八米，正在緩慢靠近。
不是生命信號，是幻獸波動。
影蛛。
清道夫的幻獸。
墨塵停下，屏住呼吸。他讓蛋收斂所有能量散發，自己則完全融入陰影——前世在宗門躲避巡查時練出的本事，能控製心跳、呼吸、甚至體溫。
紅點停在了三十米外。
然後，分成了兩個。
兩個影蛛？還是一個影蛛製造了分身？
墨塵不知道。但他知道，對方在偵察。
他緩緩後退，退回了貨艙。
“怎麼了？”沈玄立刻察覺不對。
“清道夫在附近。”墨塵壓低聲音，“兩個單位，三十米外。”
沈月臉色一白：“他們發現我們了？”
“還在偵察。”墨塵說，“但離這麼近，發現是遲早的事。”
“怎麼辦？”
墨塵看向手腕上的蛋：“主動出擊。”
“什麼？！”
“如果讓他們確定我們的位置和人數，今晚的計劃就完了。”墨塵說，“必須在他們傳回情報前，解決掉。”
沈玄握緊槍：“我跟你去。”
“不。”墨塵搖頭，“你留在這裡，保護他們。我一個人去。”
“可是——”
“沒有可是。”墨塵檢查了一遍裝備，“如果我半小時內沒回來，你們就按備用計劃，去廢棄反應堆隔離區。雷克知道那裡，他會去找你們。”
“墨塵……”沈月聲音發顫。
墨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推門出去。
走廊裡依然安靜。
探測器顯示，兩個紅點停在了二十五米外，不再移動。他們在等待什麼？
墨塵讓蛋釋放出極淡的能量波動——模擬人類生命的信號，很弱，像是受傷的人在喘息。然後他朝反方向移動，製造出“有人在悄悄移動”的假象。
紅點立刻有了反應。
一個原地不動，另一個開始朝墨塵製造的假信號方向移動。
分開了。
好。
墨塵繞了個大圈，從後方接近那個靜止的紅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精確控製，不發出任何聲音。手腕上的蛋全力運轉乾擾場，掩蓋他的所有痕跡。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看到了。
在一條橫向走廊的拐角處，牆壁陰影裡，蹲著一個完全融入黑暗的人形。如果不是探測器，肉眼根本看不出來。那人肩頭趴著一隻巴掌大的蜘蛛形幻獸，八隻複眼閃爍著幽光，正在掃描周圍。
影蛛。
墨塵停下來，計算距離和角度。
他的武器裡，震蕩手雷最適合——密閉空間，衝擊波不會誤傷船體。但手雷有三秒延遲，對方是專業人士，三秒足夠反應。
他需要更快的。
蛋的意識傳來：“讓我……吃……”
墨塵低頭看手腕。暗紅色的裂紋裡，光在流轉，像是在積蓄力量。
“你能做什麼？”
“短程……能量衝擊……”蛋的意識斷斷續續，“但需要……近距離……”
多近？
“三米內……”
墨塵深吸一口氣。
三米，在這個距離，對方發現他的概率超過70%。
但沒得選。
他從背包裡摸出一顆震蕩手雷，拉開保險栓，握在手裡——不扔，就握著。然後，他解除乾擾場，主動釋放出一絲生命波動。
影蛛的複眼瞬間轉向他的方向。
黑暗中的清道夫動了，不是攻擊，是後撤——標準的偵察兵反應，發現異常先拉開距離。
但墨塵更快。
他衝出藏身處，不是直線衝鋒，是弧線——前世學的“蛇形突進”，外門弟子打架時用來躲石頭的步法。三步跨過七米距離，在對方舉起武器前，已經進入三米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