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星的大氣層像一鍋混著鐵鏽和硫磺的濃湯,醫療船穿透雲層時,船體外殼傳來密集的撞擊聲——不是雨滴,是高速飛行的金屬碎屑。舷窗外,大地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廢土,堆積如山的廢棄機甲零件、戰艦殘骸、工業垃圾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病態的油彩。
“歡迎來到全星係最大的垃圾場。”秦槐的聲音從駕駛位傳來,帶著某種奇異的自豪感,“這裡曾經是三大礦業的開采中心,過度挖掘導致地殼塌陷,輻射泄漏,成了無人區。五十年前被拾荒者和逃犯占據,現在有大概三十萬人在這片廢土上討生活。”
醫療船緩緩降落在山穀間的平地上。落地時,起落架壓碎了什麼脆硬的東西,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是什麼?”沈月透過舷窗往下看。
“骨頭。”秦槐輕描淡寫,“碎骨星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早期礦難死了幾萬人,屍體大多沒挖出來。後來拾荒者擴建營地時,經常挖出成片的骨骸。”
沈月臉色一白。
墨塵沒說話。他盯著窗外,這裡的景色讓他想起前世——修仙界最底層的“廢礦坊”,同樣是堆積如山的殘渣,同樣是掙紮求生的邊緣人。不同的世界,同樣的底層邏輯。
艙門打開,混雜著金屬粉塵和腐臭的空氣湧進來。
秦槐的診所就在降落點三百米外,是個用廢棄貨櫃和戰艦裝甲板拚湊的三層建築,外表鏽跡斑斑,但門口居然排著隊——二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有的抱著斷臂,有的拖著潰爛的傷腿,眼神裡是麻木的痛苦。
“秦醫生回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隊伍騷動起來。秦槐揮揮手,示意他們等著,然後帶墨塵一行人從側門進了診所。
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分割成幾個區域:診療室、手術間、藥劑室,還有個簡陋的住院區,擺著六張金屬床。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曬乾的草藥和不知名的生物器官,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藥味。
“樓上有幾個房間,你們暫時住那兒。”秦槐指了指樓梯,“每天兩頓飯,自己解決——廚房在二樓儘頭,食材儲藏室在一樓,但彆動我的藥材。水源是收集的雨水,經過過濾,省著點用。”
他把一串鑰匙扔給墨塵:“診所的規矩:不問過去,不惹麻煩,按時付治療費。你的治療費就是星髓草,在你采回來之前,你的同伴可以住在這裡接受治療,但夥食自理。”
“明白。”墨塵接過鑰匙,“礦井地圖呢?”
秦槐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手繪的羊皮紙,攤開在桌上。地圖很粗糙,但標注了關鍵信息:礦井入口、主要坑道、危險區域,還有星髓草可能生長的幾個區域,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礦井有七層,越往下,重力越高,輻射越強,也越危險。”秦槐指著最底層的紅圈,“星髓草隻長在第七層的高重力區,但那裡也是‘噬鐵蟲’的巢穴。那種蟲子以金屬為食,成群活動,能在一分鐘內啃光一台機甲。”
“怎麼對付?”
“火。”秦槐說,“噬鐵蟲怕高溫。但我必須提醒你,礦井深處有些區域……不太正常。有拾荒者報告說看到過發光的霧氣,聽到過奇怪的低語,還有人莫名其妙失蹤,幾天後在其他層被發現,但神誌不清,嘴裡念叨著‘循環’、‘靈氣’之類的胡話。”
墨塵瞳孔微縮。
循環?靈氣?
這兩個詞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我去準備裝備。”他收起地圖。
“等等。”秦槐叫住他,從藥櫃裡拿出一個金屬盒,打開,裡麵是三支注射器,液體呈淡金色,“高濃度營養劑和抗輻射藥劑,能維持你七十二小時的基礎代謝。還有這個——”
他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金屬球,表麵有複雜的紋路。
“重力調節器,能幫你適應礦井深處的重力變化。但注意,它的能量隻夠支撐八小時。八小時內你必須返回地麵,否則重力劇變會壓碎你的內臟。”
墨塵接過裝備:“謝了。”
“彆死在裡麵。”秦槐轉身走向診療室,“你的命現在值一棵星髓草。”
二樓房間狹小但還算乾淨。墨塵把地圖攤在桌上,沈玄、沈月、雷克圍過來看。阿石蹲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神依然空洞。
“我跟你去。”沈玄說。
“你的幻獸還沒恢複。”墨塵頭也不抬,“留下,保護沈月他們。”
“可是——”
“礦井不是人多就能解決問題的地方。”墨塵打斷他,“我需要一個能在外麵接應的人,如果我在下麵出事,你得帶人撤離。”
沈玄沉默,最終點頭。
雷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這裡,第四層東側坑道,標注了‘拾荒者營地’。我們可以去那兒打聽點消息,了解下麵的具體情況。”
“你跟我去。”墨塵說,“醫生留下照看傷員。”
“成交。”
簡單準備後,墨塵和雷克出發了。兩人換上秦槐提供的防護服——老舊但還能用,背包裝著食物、水、武器,還有那枚重力調節器。
診所外,排隊的人還沒散去。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看到他們,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新來的?去礦井?”
墨塵沒搭理。
“小心點。”老人自顧自說,“下麵最近不太平,死了好幾撥人了。有人說看到了‘鬼火’,有人說聽到了‘仙樂’。嘿,這破地方哪來的仙……”
墨塵腳步一頓:“鬼火?仙樂?”
“都是胡扯。”老人擺擺手,“八成是輻射致幻。不過你們要是真下到深層,記得彆碰那些發光的石頭。上次有個愣頭青撿了一塊,第二天渾身潰爛,秦醫生都沒救回來。”
發光的石頭。
墨塵記下了。
從診所到礦井入口要走三公裡,沿途是堆積如山的垃圾。拾荒者們在廢料堆裡翻找,用簡陋的工具切割金屬,偶爾為一塊高純度合金碎片爆發衝突。這裡沒有法律,隻有最原始的弱肉強食。
礦井入口是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大坑洞,邊緣用生鏽的金屬框架加固,一架老舊的升降機懸掛在洞口,鋼纜吱呀作響。幾個武裝警衛守在入口,挨個檢查下井的人,收取“入場費”。
輪到墨塵時,一個滿臉橫肉的警衛伸出手:“一人二十信用點,或者等值的金屬。”
墨塵看向雷克。傭兵聳聳肩,從背包裡掏出幾塊壓縮能量塊——從星盜船上搜刮的戰利品。警衛接過,掂了掂,滿意地放行。
升降機緩緩下降。
起初還能看到坑壁上的照明燈,下到第三百米後,光線完全消失,隻剩下升降機頂部的探照燈,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柱。空氣變得潮濕沉悶,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和某種腐殖質的氣息。
“第四層到了。”操作升降機的老工人拉下刹車。
門開,眼前是一條寬闊的坑道,兩側岩壁上嵌著老式的熒光礦石,提供著微弱的光線。坑道裡有不少人在活動——拾荒者搭起的簡易帳篷,交易攤販,甚至有個賣合成食物的流動餐車。
這裡不像礦井,更像一個地下集市。
雷克帶著墨塵走向營地中心,那裡聚集的人最多。一個簡陋的告示板前圍著十幾個人,板子上貼著各種手寫信息:求購金屬類型、組隊下深層、懸賞失蹤人員……
墨塵的目光被其中一張紙條吸引。
“懸賞:第七層‘異光區’樣本采集。報酬:五百信用點或等值武器。要求:五人以上小隊,至少一名有深層經驗。聯係人:營地東區三號帳篷,老鬼。”
異光區。
“有點意思。”雷克低聲說,“五百信用點在這種地方算是高價了,風險肯定不小。”
“去問問。”
他們找到東區三號帳篷。裡麵坐著個乾瘦的老頭,正用放大鏡檢查一塊礦石。看到兩人,他抬起眼皮:“接懸賞?”
“異光區是什麼地方?”墨塵直截了當。
老鬼放下礦石,打量他們:“新麵孔。下過第七層嗎?”
“沒有。”
“那就彆送死了。”老鬼擺擺手,“異光區是三個月前出現的,第七層西南角的一片區域,石頭會自己發光,靠近的人會出現幻覺,還有人失蹤。我雇了三撥人去調查,兩撥沒回來,一撥回來的人瘋了,整天念叨什麼‘二十八轉’、‘周天循環’。”
墨塵的心臟猛地一跳。
二十八轉?周天循環?
那是修仙界功法運轉的術語!
“瘋子的症狀是什麼?”他儘量讓聲音平靜。
“初期是亢奮,說感覺體內有‘氣’在流動。然後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麼‘煉氣化神’、‘築基’之類的鬼話。最後徹底瘋癲,不吃不喝,就盤腿坐著,直到餓死。”老鬼點了根自製的煙卷,“秦醫生看過,說是輻射導致的精神分裂。”
“我們能看看那個瘋子嗎?”
“死了。”老鬼吐出煙圈,“三天前咽氣的。屍體我讓人扔進廢礦坑了。”
線索斷了。
但墨塵已經確定了一件事:這個礦井深處,存在著與修仙界相關的某種東西。
“懸賞我們接了。”他說。
老鬼挑眉:“不要命?”
“我們需要信用點。”
“行。”老鬼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金屬箱,“這是采集工具和樣本容器。要求很簡單:進入異光區,采集三種不同的發光礦石樣本,每種不少於一百克。另外,如果可能,記錄裡麵的環境數據——溫度、輻射值、重力波動。”
墨塵接過箱子:“有地圖嗎?”
“第七層的地圖不準,坑道經常坍塌變動。”老鬼又遞過一張更粗糙的圖紙,“我隻能給你們標注大概方位。另外,建議你們找個向導——營地裡有幾個下過深層的老手,付點錢,他們能帶路到第六層入口。”
“推薦一個。”
老鬼想了想:“去找‘鐵手’李魁。他在西區開工具鋪,下過十幾次第七層,上個月剛從異光區邊緣活著回來。”
李魁的工具鋪是個用戰艦殘骸焊接的棚屋,裡麵掛滿了各種挖掘工具和防護裝備。主人是個獨臂的中年漢子,左臂從手肘以下是金屬義肢,手指能變換成不同的工具頭。
聽完來意,李魁搖頭:“異光區?不去。給多少錢都不去。”
“為什麼?”雷克問。
“那地方邪門。”李魁用義肢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上個月帶人下去,在邊緣停留了不到半小時,回來頭疼了三天。隊裡有個年輕小子不信邪,往深處多走了幾十米,回來就瘋了,現在還在診所裡躺著。”
“他有什麼症狀?”
“先是說看到光,然後說聽到聲音,最後開始盤腿打坐,說自己在‘修煉’。”李魁啐了一口,“修煉個屁!這鬼地方隻有輻射和蟲子!”
墨塵和雷克對視一眼。
“我們隻需要你帶到第六層入口。”墨塵說,“一百信用點。”
李魁猶豫了。一百信用點在垃圾星是筆不小的錢,夠他活半個月。
“一百五。”他討價還價。
“成交。”
李魁收拾裝備時,墨塵注意到他的工具鋪角落裡堆著幾塊發光的石頭,散發著微弱的、近乎靈氣波動的能量。
“那些石頭哪來的?”
“異光區邊緣撿的。”李魁頭也不抬,“本來想當照明石賣,但秦醫生說有輻射,沒人敢買。”
“能給我看看嗎?”
李魁扔過來一塊。石頭入手溫潤,不像普通岩石的冰冷。墨塵握在掌心,閉上眼,試圖用前世的方法感應。
起初什麼也沒有。
但當他放鬆下來,讓意識沉入丹田——那個修仙界儲存靈力的位置——時,石頭內部突然傳來一絲微弱的呼應。
就像乾涸的河床滴進了一滴水。
那滴“水”沿著他體內殘存的經脈路徑流動了一小段,然後消散了。但就這麼一瞬間,墨塵感覺到,手腕上的蛋輕輕震動了一下。
它也在吸收石頭裡的能量,但方式不同——不是吞噬,更像是……轉化。
“怎麼樣?”雷克問。
墨塵睜開眼睛:“這石頭我要了。多少錢?”
李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這玩意兒?秦醫生說了——”
“我付錢。”
“那就……十個信用點吧。”
墨塵付了錢,把石頭裝進背包。他有個模糊的猜想,需要時間驗證。
三人乘坐另一架升降機繼續下降。
第五層,第六層,環境越來越惡劣。熒光礦石越來越少,他們不得不打開頭盔上的照明燈。空氣變得稀薄,重力明顯增強,每走一步都比之前費力。
第六層入口是個巨大的礦洞,中央豎立著老式的鑽探設備殘骸。李魁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黑暗中的一條向下傾斜的坑道:“從這兒下去就是第七層。記住,下去後直線前進大約五百米會看到分叉口,走右邊那條,左邊通往噬鐵蟲的巢穴。”
“異光區呢?”
“繼續往前走,大概兩公裡後,坑道會變寬,岩壁開始出現發光苔蘚,那就是邊緣。”李魁掏出懷表看了看,“我在這兒等你們八小時。八小時後你們沒回來,我就走人。”
“夠用。”墨塵啟動重力調節器,一層淡藍色的能量場包裹全身,重力帶來的壓迫感頓時減輕。
他和雷克踏入坑道。
下降的坡度很陡,地麵濕滑,布滿了碎石。照明燈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隻能照亮前方十幾米。周圍異常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坑道裡回蕩。
走了約三百米,雷克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有聲音。”
墨塵側耳傾聽。遠處傳來細微的、密集的哢噠聲,像無數金屬碎片在摩擦。
“噬鐵蟲。”雷克壓低聲音,“聽這動靜,至少幾百隻。”
聲音來自左側坑道——李魁警告過的那條路。暫時不會過來,但必須加快速度。
兩人加快腳步。五百米處分叉口,按李魁說的走右邊。這條坑道更窄,有些地方需要側身通過。
越往前走,空氣裡的能量波動越明顯。
不是輻射,是某種更純粹的、類似靈氣的波動。墨塵體內的經脈開始自發地輕微震顫,像久旱逢甘霖。手腕上的蛋也活躍起來,暗紅色的紋身微微發燙。
“前麵有光。”雷克說。
坑道儘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眼前,岩壁、地麵、甚至穹頂上,都覆蓋著一層發光的藍色苔蘚,把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夢境。苔蘚散發出的光不是穩定的,而是有節奏地明滅,像在呼吸。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光點,如同螢火蟲。
墨塵伸手接住一點。光點在掌心停留片刻,然後滲透進皮膚,化作一絲清涼的能量,彙入經脈。
“這是……”雷克也感覺到了,“我的幻獸在興奮。”
他召喚出自己的幻獸——一隻灰褐色的岩甲蜥,平時總是懶洋洋的,此刻卻異常活躍,在雷克肩頭不安地爬動,不斷吞吐著信子,吸收空氣中的光點。
“這些光點能強化幻獸?”雷克驚訝。
墨塵沒回答。他走到岩壁邊,伸手觸摸發光的苔蘚。觸感柔軟濕潤,但內部蘊含著比空氣中更濃鬱的能量。他運轉前世最基礎的引氣訣——修仙界三歲孩童都會的入門功法。
奇跡發生了。
苔蘚裡的能量如涓涓細流般湧入他的手掌,沿著手臂的經脈上行,彙入丹田。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靈氣的流動!
這個世界有靈氣!
不,或者說,至少這個礦井深處有靈氣殘留!
“雷克。”墨塵轉頭,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你試試,集中精神,想象能量從手掌進入身體,沿著手臂到胸口,再沉入腹部。”
“什麼?”
“照做。”
雷克半信半疑地將手按在苔蘚上,閉上眼睛。幾分鐘後,他睜開眼,搖搖頭:“沒什麼感覺。”
墨塵皺眉。難道隻有自己能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