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外秋雨淅淅,打濕了廊下青石板,濺起細碎的水花,如同殿內二人此刻翻湧難平的心緒。
梅殷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目光死死鎖在對麵的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方才那句輕飄飄的話語,此刻在他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震得他氣血翻湧,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音:“王爺的意思,是說孝康皇帝當年病逝之事...有蹊蹺?!”
他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孝康皇帝朱標,太祖皇帝朱元璋嫡長子,溫厚仁善,深得朝野上下擁戴。
卻在巡視陝西歸來後不久便猝然長逝,此事曾讓多少人扼腕歎息。
這些年來,朝野上下無不惋惜。
如今李景隆竟重提此事,且言語間暗示另有隱情,如何不讓他心驚肉跳?!
李景隆麵上神色不變,隻是緩緩抬手,端起桌上的雨前龍井,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茶湯的清冽並未衝淡他眼底的凝重,反而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突兀。
“還不確定。”李景隆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連綿的雨幕,似乎在回憶瀧州之行的種種。
“不過瀧州剿匪之時,我在山匪老巢中擒獲了一名特殊的俘虜。”
“特殊的俘虜?”梅殷眉頭微蹙,追問了一句。
“不錯。”李景隆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那人並非尋常山匪,早年曾混跡京都,在市井之中頗有門路。”
“此番被擒,為了活命,他向我吐露了一件塵封多年的隱秘。”
梅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隱隱有種預感,接下來的話語將會顛覆他對當年那件事的認知。
他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李景隆,生怕錯過一個字。
“他說,當年孝康皇帝病逝之初,屍骨未寒之際,便有人暗中派他刺殺孝康皇帝的舊部。”
李景隆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而且,那些被刺殺的舊部,還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都是當年跟隨孝康皇帝巡視陝西的隨行人員。”
“什麼?!”梅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瞳孔之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孝康皇帝巡視陝西,那是洪武二十四年的大事,當時太祖皇帝有意遷都西安,也為考察儲君治國能力。
再加上秦王朱樉在封地作惡多端,便派朱標前往考察。
隨行人員皆是朱標的心腹親信,既有文臣謀士,也有武將護衛,皆是朝廷棟梁。
可孝康皇帝病逝後,這些人竟遭人暗中刺殺?
此事若是屬實,背後之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李景隆看著梅殷震驚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他初聞此事時,何嘗不是如此反應?
“所以我懷疑,孝康皇帝之死,或許並非表麵那般簡單,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李景隆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甚至,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梅殷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終於明白李景隆為何會說孝康皇帝的死有蹊蹺。
若隻是病逝,為何要急於刺殺那些隨行舊部?
除非那些人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很可能與孝康皇帝的死息息相關!
“陰謀...”梅殷喃喃自語,腦海中一片混亂。
這件事實在太過重大,一旦屬實,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整個大明王朝都可能因此陷入動蕩之中!
孝康皇帝是太祖皇帝欽定的儲君,若是他的死真的與人謀害有關...
那背後之人無論是誰,都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他不敢再往下想,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仿佛壓了一塊巨石,讓他喘不過氣來。
李景隆收回目光,看向梅殷,見他神色凝重,眉頭緊鎖,便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
他淡淡補充了一句:“我已經暗中派人去核查此事的真偽,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結果。”
其實他心中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隻是缺乏確鑿的證據。
此番前來見梅殷,一來是想探探他的口風,二來也是想尋求他的支持。
梅殷乃是開國功臣梅思祖之子,更是洪武時期的駙馬都尉,對朱標也忠心耿耿。
若是能得到他的助力,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隻是從梅殷此刻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對當年的隱秘並不知情,這讓李景隆心中難免有些失望。
“那人可曾告訴王爺,他是奉了誰的命令行事?”梅殷終於緩過神來,咽了咽口水,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直勾勾地看向李景隆,目光中帶著急切與期盼,強壓著心頭的震驚追問了一句。
這個問題,是眼下最關鍵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