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們這位陛下,這次是真的龍顏大怒了。”
李景隆低低輕笑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慌亂。
仿佛山腳下那上萬兵馬,不過是一群聒噪的螻蟻。
他負手而立,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目光掠過窗外漫天風雪,慢悠悠問道:“領頭的是誰?”
福生躬身垂首,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是羽林衛大統領陸承淵,驍騎衛統領陸仝...”
“還有...還有率領金吾衛隨行的魏國公...”
“哦?徐兄也來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濃了幾分。
那雙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早該料到的,朱允炆要動他,定然會調遣最精銳的兵力。
徐輝祖手握金吾衛兵權,自然是首當其衝的人選。
“他們可有說什麼?”李景隆又問,語氣依舊雲淡風輕。
福生點了點頭,神色愈發凝重,聲音壓得更低:“陸承淵傳了天子口諭,讓少主帶著吳王即刻入宮麵聖。否則...”
“否則怎樣?”李景隆追問。
“否則,山下的大軍便立刻屠儘棲霞山,雞犬不留!”
最後八個字,福生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字字透著刺骨的寒意。
聽聞此言,李景隆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他眯起雙眼,那雙溫潤含笑的眸子,瞬間被一片冰冷的殺意籠罩。
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連窗外呼嘯的寒風,都似是不敢再靠近。
好一個雞犬不留!
朱允炆,當真是越來越狠了。
“九哥兒,怎麼辦?”朱允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抓著衣袖,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恐慌。
入宮麵聖,那分明是自投羅網。
朱允炆早已對他起了殺心,此一去,怕是有去無回!
李景隆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朱允熥慌亂的臉上,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安撫的笑意。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語氣沉穩得令人心安:“既然他都派人來‘請’了,那我們便去會會他。”
“真的要去?”朱允熥猛地睜大雙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抓著衣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腹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放心。”李景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既能帶殿下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便能安然無恙地帶殿下從皇宮裡走出來。”
話音落下,他便衝著福生使了個眼色。
福生心領神會,連忙點頭,噔噔噔地踩著樓梯往下跑,腳步急促卻不亂。
不過片刻功夫,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鴿便從晚風堂的屋簷下振翅飛起。
衝破漫天風雪,像一道離弦的箭,朝著京都城深處的夜梟司總舵急掠而去。
翅膀劃破寒風的聲響,很快便被風雪吞噬,無人察覺。
朱允熥的心依舊懸在半空,他緊緊跟在李景隆身後,腳步虛浮地走出文淵閣。
大門外,一輛烏木馬車早已備好。
車簾低垂,駿馬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雪地。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最終還是咬牙跟著李景隆上了馬車。
車軲轆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緩緩朝著山腳下駛去。
一炷香的功夫後,馬車穩穩停在山腳下。
李景隆率先撩開錦簾,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他卻渾不在意,緩步走出車廂。
抬眼望去,山腳下黑壓壓的一片,旌旗獵獵,戈矛如林。
上萬名身披重甲的兵士肅立在風雪之中,甲上雖落滿了白雪,卻依舊透著肅殺之氣。
寒風吹過,衣甲摩擦的聲響彙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顫。
這陣仗,當真是要將棲霞山翻個底朝天。
“王爺!”一聲高喝自隊伍前方傳來。
陸承淵身披亮銀甲,騎在一匹通體赤紅的戰馬上,身姿挺拔如鬆。
他抬手對著李景隆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傳遍四方:“陛下口諭,召王爺即刻入宮麵聖!”
李景隆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三軍將士,臉上雲淡風輕。
羽林衛的玄甲,驍騎衛的勁裝,金吾衛的紅袍。
三軍合一,氣勢如虹。
他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陸大統領好大的排場!”
“這陣仗,若是膽子小點的尋常百姓,怕是要直接嚇尿了褲子。”
這話一出,周圍的兵士臉色微變,卻無一人敢應聲。
陸承淵身後,徐輝祖一身猩紅戰袍,端坐於馬背之上,目光沉沉地看著李景隆。
兩人視線交彙的刹那,徐輝祖不著痕跡地朝他微微頷首。
隨即又恢複了麵無表情的模樣,一言不發。
李景隆心中了然,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佯裝沒有看見徐輝祖的示意,隻是似笑非笑地盯著陸承淵,等著他回話。
陸承淵臉上的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大軍,朗聲道:“王爺說笑了。”
“聽聞王爺已將逃走的逆犯押回京都,陛下特命我等前來護送,免得再節外生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李景隆身後的馬車上,語氣帶著一絲試探:“吳王殿下,也在車中吧?”
“沒錯。”李景隆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步。
伸手對著車廂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玩味,“陸大統領若是不信,不妨親自上車看看?”
陸承淵遲疑了一下,目光卻落在了車廂頂部。
上麵綁著那杆用灰布半包裹著的銀槍,槍杆的輪廓隱約可見,透著一股淩厲的殺氣。
他自然認得,那是李景隆的隨身兵器。
死在這杆槍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