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像是隻是隨口問起一樁無關緊要的坊間趣聞。
掌櫃的腳步猛地一頓,身子僵了僵,臉上露出幾分錯愕。
隨即又迅速斂去,低著頭,聲音乾澀地應道:“客官說的是,杭州府確是吳王殿下的封地。”
李景隆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方才進城時,還聽到些流言。”
“說這吳王私藏軍械,意圖謀反,如今已經被押解回京了?”
“不是流言。”掌櫃的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真的。”
“哦?”
這一聲輕哂落下,李景隆終於緩緩轉過身。
昏黃的燭火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眸。
他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笑意:“這麼說,吳王當真存了謀逆之心?”
“這...小人就不曉得了。”掌櫃的頭垂得更低,雙手局促地交疊在身前。
目光死死盯著地麵,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隻是坊間都傳,吳王殿下的確是被京都來的羽林衛帶走了。”
“聽說走的那日,提刑按察司門後很熱鬨。”
“但小人得忙著客棧的事,一時走不開,就沒去湊熱鬨。”
李景隆踱步走到桌邊,撩起衣袍落座。
手肘撐在桌麵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謹小慎微的掌櫃。
“可我倒聽人說,這位吳王殿下在杭州的名聲不算差。”
“他就藩這些年,疏浚河道,減免賦稅,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玩味:“這樣的人,真的會謀反麼?”
掌櫃的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佝僂著身子,像是被無形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客官,這就不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該操心的事了。”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頭,飛快地瞥了李景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懇切的告誡:“吳王殿下待百姓是好,可皇家的事,哪裡是我們能置喙的?”
“他若是真的起兵謀反,刀兵一起,遭殃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可他若是被冤枉的...”
掌櫃的話鋒一轉,語氣裡滿是無奈:“那我們這些人,也不敢妄議皇家是非...”
“萬一哪句話說錯,便是抄家滅門的罪過...”
燭火搖曳,映著他滿是愁苦的臉:“吳王是個好人,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隻求安安分分過日子。”
“活著,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朝著李景隆深深作揖,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小人奉勸客官一句...”
“這種事,還是莫要再打聽的好,小心隔牆有耳啊。”
話音落下,掌櫃的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躬身倒退著走出房門。
連腳步都帶著幾分倉皇,像是生怕李景隆再揪著他問些什麼。
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帶上,屋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李景隆望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酒菜,無奈地搖頭苦笑一聲。
他突然替朱允熥感到不值。
當初,朱允熥就藩杭州,滿心滿眼都是要做出一番功績,證明自己並非是依附皇權的紈絝子弟。
疏浚河道,減免賦稅,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得以歸家。
還興辦義學,讓寒門子弟也能有機會讀書識字...
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的實事。
可到頭來呢?
他身陷謀逆大案,被押解回京,身陷囹圄。
而那些受過他恩惠的百姓,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一個為他說句公道話的人都沒有。
輕歎一聲吼,李景隆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飲儘。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澆不滅心頭的那股悲涼。
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百姓們畏懼皇權,不敢多言,這在意料之中。
但也讓他意識到,此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
五日時間,要在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撈出足以洗刷朱允熥罪名的證據,難如登天。
不過,他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若是真的無法幫朱允熥脫罪,那他便隻能將自己暗中籌謀的計劃,提前啟動了。
大不了,魚死網破。
良久,門外再次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李景隆抬眸望去,房門被輕輕推開。
福生一身布衣,臉上沾著些許塵土,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餓了吧?坐下先吃東西。”李景隆放下酒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目光平靜地掠過福生緊鎖的眉頭。
不必多問,他也知道,事情定然不順利。
福生沉默著落座,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喉嚨發緊,絲毫沒有緩解眉宇間的沉重。
他放下酒杯,看著桌上豐盛的酒菜,卻沒有半分食欲。
“少主,都打探清楚了。”
“自從吳王殿下被押解回京之後,就像是被人下了封口令一般,整個杭州城內都無人議論此事。”
李景隆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咀嚼著,沒有說話。
他早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方才那客棧掌櫃的一番話,便是整個杭州城對待吳王謀反一案的縮影。
謀逆,這兩個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符,誰沾誰遭殃。
在皇權的威壓之下,沒有人敢冒著身家性命的風險,為一個失勢的王爺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