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盧勉便引著他來到了按察司的廨舍之中。
這廨舍是平日裡處理公務的地方。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梨花木桌案擺在正中央,案上筆墨紙硯俱全。
而關於吳王私藏軍械、意圖謀逆的卷宗,早已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案的正中央。
封皮上還蓋著按察司的朱紅大印。
李景隆掃了一眼那摞厚厚的卷宗,默不作聲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那是盧勉平日裡辦公的位置。
他抬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卷卷宗,指尖拂過冰冷的封皮。
隨即緩緩展開,認真翻閱了起來。
他的神情專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逡巡。
屋子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盧勉則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活脫脫化身成為了一個伺候主子的下人。
一會兒手腳麻利地為李景隆斟上熱茶,一會兒又躬身將掉落在地上的卷宗撿起來,規規矩矩地放在桌角。
從始至終伺候得可謂是井井有條,生怕有半點差池惹得這位王爺不快。
卷宗上的記錄詳儘得有些過分,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
從吳王府的偏院地窖中搜出的軍械數量,足足有三千副鎧甲、五千張弓弩、十萬支箭矢。
還有百餘杆火銃,以及數十桶火藥。
如果按照目前大明軍隊的裝備情況來看,這些軍械,足以組建一支萬人規模、裝備精良的精銳之師!
看到這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李景隆握著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終於明白,朱允炆為什麼要這麼急著除掉朱允熥了。
當年燕王朱棣靖難之役的陰影,至今還籠罩在朝堂之上。
朱允炆本就忌憚藩王勢力,如今抓到了朱允熥私藏軍械的把柄,定然是如臨大敵。
發現一點風吹草動,就成了驚弓之鳥。
平定叛亂最直接、最穩妥的方法,從來都不是等叛亂發生後再派兵鎮壓。
而是將一切可能的隱患,都扼殺在搖籃之中。
朱允炆打的,正是這個主意。
李景隆耐著性子,將卷宗一頁頁翻到底,越往後看,眉頭皺得越緊。
卷宗的末尾,附著一份所謂的人證供詞。
那名自稱是淮西一脈舊人的告發者,在供詞裡將朱允熥的“謀逆之心”說得有板有眼。
字裡行間全是控訴。
可李景隆隻掃了幾眼,便看出了破綻。
這份供詞言辭誇張,邏輯混亂,大多都是自說自話。
根本沒有半點實質性的證據。
一看就是連正經審訊都沒有過,對方就迫不及待地不打自招了。
這裡麵的貓膩,恐怕盧勉的心裡比誰都清楚。
良久,李景隆“啪”的一聲合上卷宗,重重地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抬眼看向一旁噤若寒蟬的盧勉,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些話,我要親自問問那個告發的人證,把他帶來見我。”
即便想要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一切,朱允熥也不會瞞著他去弑君謀反。
所以,那個所謂的人證,便是此案唯一的突破口。
要想為朱允熥脫罪,必須得從他身上找到線索。
“這...”
聽聞此言,盧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遲疑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為難之色,那雙小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怎麼?有問題?!”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目光陡然變得淩厲。
語氣也冷了幾分,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快。
他早就看出盧勉心中有鬼,此刻見他這副模樣,更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盧勉被他這一問,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躬身行了個大禮,臉上滿是無奈。
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回王爺的話,那...那名人證已經...已經死了。”
“怎麼回事?!”
李景隆的臉色驟然一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厲聲喝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連窗欞都微微作響。
此人是整個案子的關鍵!
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朱允熥的冤屈,豈不是再難洗刷?
這條唯一的線索,也極有可能就此徹底斷絕!
盧勉耷拉著腦袋,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模樣看起來像是真的束手無策。
“下官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在吳王被收押解送往京都的當日,衙門便突然收到了消息...”
“說那名人證在暫住的客棧裡,突然暴斃身亡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下官得知消息後,當即就帶著仵作和捕快趕到了客棧,仔仔細細地查驗了一番。”
“可折騰了這麼些天,至今未能查出他的死因...”
“既無外傷,也無中毒的跡象,就像是...”
“就像是在睡夢中突然咽氣了一樣...再也沒想過來...”
聽聞此言,李景隆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背著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腳步急促,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證人突然暴斃而亡,而且死亡的時間,偏偏就在朱允熥被押解京都的當日!
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巧得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樣,目的就是為了掐斷所有翻案的可能!
這件事的背後,似乎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