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楊安,素來以儒雅持重聞名,何時有過這般狼狽模樣?
看來朱允炆竟是早有準備,連楊安都已提前控製在手。
李景隆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楊安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朱允炆的臉上,神色莫測。
朱允炆目光如刀,直直地瞪著楊安,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楊安,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把你做過的那些勾當,當著安定王的麵,一一說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楊安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
緊接著一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麵上,脊背佝僂著,止不住地顫抖。
看到這一幕,李景隆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饒有興致地俯下身。
目光落在楊安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靜待他的下文。
“杭州之事...杭州之事全是我一人所為!”楊安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李景隆。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悔恨之意,“我與燕王殿下素來私交甚篤,情同手足!”
“可當今...可建文帝昏庸無能!根本就不配皇袍加身!”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中充滿了憤懣與不甘:“這天下,本就該是強者居之!”
“唯有燕王殿下,雄才大略,仁德布於四海,才配坐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所以,我便謀劃了杭州之事!”楊安死死地盯著李景隆,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我知道你與吳王親如兄弟...”
“一旦吳王在杭州出事,你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本想借著此事,挑起你與陛下之間的嫌隙,引發朝堂內亂!”
“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之際,再尋機救出燕王殿下,舉兵起事!”
“推翻這奸佞當道的朝廷,擁立燕王登基!”
“隻是我千算萬算,終究還是小瞧了你!”楊安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滿是頹喪,“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能從一絲蛛絲馬跡入手...”
“順藤摸瓜,一點點查到裴亮的頭上,甚至還能追查到我的身上...”
“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但我絕不後悔!”
“若有來生,我依舊會選擇追隨燕王殿下!”
“楊安!你好大的膽子!”一旁的齊泰聽得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
猛地踏出一步,指著楊安的鼻子厲聲怒斥,“陛下待你不薄!你什麼這麼做?!”
“從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一路擢升你至兵部左侍郎,可謂是恩重如山,從未有過半分虧待!”
“你竟敢如此狼子野心,圖謀不軌,簡直是罪該萬死,死有餘辜!”
朱允炆收回了目光,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而不甘的歎息。
語氣中滿是痛心疾首:“罷了罷了,要怪,就隻能怪朕看走了眼。”
“都怪我錯信了這等奸佞小人,才釀成今日之禍!”
李景隆居高臨下的看著神情激昂的楊安,又瞟了一眼煞有介事的朱允炆和齊泰。
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早都漠不關心。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是冷笑連連。
他再次看向了楊安,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銳利的詰問:“既然你說你絕不後悔,那方才,你為何又是那副滿臉悔恨的模樣?”
楊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仰頭,發出三聲淒厲的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庭院之中回蕩著,充滿了悲涼與不甘,聽得人心中發寒。
“我悔恨?”楊安止住笑聲,死死地盯著李景隆,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芒。
“我不是後悔做下這謀逆之事!我是後悔,後悔當初在杭州城,沒能一刀殺了你!”
“若是你死了,吳王獨木難支,又何來今日之事?!”
“冥頑不靈!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朱允炆勃然大怒,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直接一把抽出了陸承淵腰間的佩刀。
寒光一閃,利刃出鞘!
朱允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握著刀柄的手穩如磐石,毫不猶豫地朝著楊安的後心刺了下去!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楊安的身體猛地一僵,緊接著,一聲沉悶的痛哼從他的口中溢出。
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鮮血順著刀刃汩汩湧出,染紅了他那身青色的官袍。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隻吐出一大口鮮血。
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楊安癱軟著倒在了地上,四肢微微抽搐著。
他似乎到死都沒有料到,這位平日裡看似溫和仁厚的天子,竟會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親手對他揮刀相向。
他躺在一片血汙之中,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幻著,驚愕、不甘、怨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這些神情交織在一起,將他的五官扭曲得麵目全非。
至於他彌留之際,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是悔恨,是怨懟,還是另有彆的。
恐怕,唯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