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颯東風細雨來,燕春裡外有輕雷。
濃鬱的酒香自酒館內飄蕩而出,縈繞在鼻尖內外,但是孟破卻絲毫沒有嗅動的欲望。
當那堵在門口的魁梧身影,銀色麵具下的眼眸,淡漠且冰冷的注視著他的時候,一股莫名的壓力感,陡然席卷他的渾身,肌肉都不由自主的僵住。
那是一種遇到殺了許多人的強者目光後的肌肉本能。
孟破沒有想到,他得知了安樂出太廟巷的消息,興衝衝的趕赴而來,甚至酒館中所有人的性命作為戰帖,安樂依舊是未曾接受他的挑戰,甚至拋出了一具傀儡……
傀儡?
真人還是……死物?!
孟破凝重的盯著那身軀魁梧的傀儡,心頭不禁泛起了思量。
什麼叫做不欺負他,先勝了傀儡才能挑戰安樂……
安樂對這傀儡,如此有信心?
在他的心神感知中,這尊傀儡的氣息……似乎也隻是五境而已。
五境的傀儡,沒有自主意識的話,根本不足為慮!
孟破那裹挾在黑霧下的眼眸,流露出了一抹冰冷之意。
“裝神弄鬼,不管你是什麼傀儡,我都將斬爆一切!”
“我乃西梁問魔榜第一,經曆了無數次生死才爬到這個境界,五境之中,我當無敵!”
黑霧之下,一把血紅色的長刀浮現。
他握著刀,刀身輕輕揚起,巷弄那狹窄的天空之上墜下的一顆顆雨滴,劃過血色長刀的刀刃,被輕易的切為了兩半!
黑霧陡然炸開,像是融入了一粒粒雨水之中,隱匿在交織的雨幕之間,仿佛人間消弭,朝著那堵在門口的巨大的戰傀殺了過去!
咚!!!
忽然。
戰傀身前的雨水炸開!
一柄血色的刀,突兀的被不知什麼時候從傀儡身後摘下的玄鐵大弓給擋下。
巨大的力量,從拍下的大弓之上傳遞而出,孟破眼眸一縮,這樣的力量……像是一座山嶽傾塌,堆徹砸下的巨石,根本不是五境所該擁有的力量!
血色大刀彆壓的拍在了孟破的肩頭,身軀倒飛,背部將雨水紛紛撞的破碎,雨粉迷蒙,宛若水霧縈繞。
身軀落在巷弄積滿水的青石地麵上,倒滑而出,拉扯出兩道倒三角的水痕。
進不去!
孟破想要晃開安樂的傀儡,殺入酒館內,逼迫安樂出手。
可是,那傀儡所締造的防線,他竟然是攻不破!
這怎麼可能……
五境之內,他孟破絕對不弱,他敢稱自己五境無敵,自然是有這份底氣的,雖然他很清楚,論及真正的五境無敵,他還差了些。
因為真正的五境無敵,應該是在元蒙帝國。
可是,他也不可能連五境傀儡所締造的防線都無法攻破吧!
雨水落在孟破的身上,他扭頭看向了酒館的窗前,那兒,安樂已然在悠哉的喝著一壺老板娘特意溫好的老黃酒,甚至還上了一疊花生米。
眼眸中帶著的……儘是戲謔。
那種戲謔,讓孟破心頭殺機四起,精神都一下子變得癲狂起來似的。
問魔榜上的天才,每一個精神都不正常,那是常年在生死之間的高壓下,漸漸有些扭曲的精神意誌。
砰!
地上的雨水炸開,孟破握著血色長刀,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大踏步朝著安樂所在的窗口撲去!
咻!
一陣風雷之聲在耳膜之上湧動!
孟破才剛邁出了數步,臉上的笑容便猛地凝固。
瞳孔之中,一根箭矢在飛速弛掠而來,洞穿一粒粒雨珠,箭尖蘊藏著風雷!
最主要的是……那速度,太快了!
哪怕是雨水,都難以阻隔箭矢的速度分毫!
對時間的掌握、對時機的抓取、對他軀體動作慣性的把控……簡直完美到無可挑剔。
孟破的身形正好處於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時候。
箭矢便洞穿而來!
噗!
一箭貫穿了孟破的肩頭,風雷炸開,帶起一團爆碎的血肉,箭矢穿體而過,裹挾的力量,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將青石地麵釘出蛛網密布的裂紋。
點點殷紅的鮮血,瞬間被磅礴的雨水給衝散。
孟破臉上猶自掛著僵住的笑,盯著被貫穿的肩頭,心頭卻是危機感逐漸的攀升了起來。
風雷之聲連續響徹!
弓弦拉滿,又鬆開的崩鳴之聲,讓孟破汗毛倒豎。
不敢在奔跑,他將血色長刀橫在了身前,一道又一道交織迸射而來,纏繞著風雷的箭矢狠狠的撞擊在了血色長刀上。
火星四濺之間,箭尖撞擊的位置俱是相同的位置!
一呼一吸之間的箭矢錯落節奏,讓孟破根本連變換身形都做不到。
箭矢上蘊藏的力量,硬生生的將他給射退,血色長刀抵在胸前,每一根箭矢的撞擊,都會有恐怖的氣勁穿過血色長刀,透體而來。
一口鮮血噴灑而出!
這是……什麼怪物?!
孟破心頭大駭,眼眸緊縮,五境而已,給他的壓力,竟是比六境都要強大!
不過,孟破也不是弱者,一直挨打不是他的風格,他也知道了……今日想要與安樂一戰,勢必要破開這具傀儡才可以。
這是一尊擅長箭矢的傀儡!
猶如軍中的神箭手。
孟破並不是沒有與神箭手對敵過,問魔榜上同樣有擅長弓箭的神箭手。
但是,神箭手的弊端太大了。
那便是近戰實力很弱,隻要他孟破能貼近神箭手,割下對方頭顱便可輕易獲勝。
既然如此,那便拉近距離,先砍了這神箭手在說!
孟破的眼眸中流露出了癲狂的猩紅,先天靈氣從丹田中瘋狂湧出。
黑霧再度縈繞而起,整條燕春裡的巷弄,俱是被黑霧所籠罩。
酒館的門前,亦是黑霧滾滾,難以捕捉到孟破的行蹤。
忽而,血紅色的劍尖從黑霧中冒出,遞出的一角,朝著戴著銀色麵具的戰傀脖頸刺去。
孟破的身形隱匿在黑霧中,臉上掛著瘋狂的笑,仿佛已然看到了這戴著銀色麵具的腦袋,如車軲轆落地般的畫麵。
忽然。
那玄鐵大弓回收,架住了血色長刀,那傀儡的黑袍之下,一杆黑色的短矛遞了出來。
貼著血色長刀劃起四濺的火星。
孟破眼眸一縮,那短矛速度太快,他不得不放棄血刀,手一鬆開,血刀便被拍飛,他的身形想要脫離,可是漆黑如墨的長矛,陡然拋射。
噗的一聲,貫穿了他的脖頸。
一朵血腥的花朵盛放,遂巨大的力道,將孟破的身形給帶動的狠狠的釘在了燕春裡巷弄的地上。
黑霧儘數散去。
孟破被黑矛釘在地上,口中咕嚕冒著血水,他的雙手握住短矛,想要將短矛拔出來,可是,卻根本無法撼動短矛分毫。
叮的一聲脆響,二分矛的另一端接上了紮入孟破脖頸中的半邊矛。
“就你,也配稱五境無敵?”
淡漠且狂傲的聲音,從銀色麵具之下傳出。
魁梧的身軀單手握著黑矛。
孟破眼眸瞪大,惶恐的盯著那魁梧的傀儡……
酒館內。
安樂捏起青瓷酒盞,飲了一口溫熱的酒液,順便從孟破身上抽取了六縷普通的歲月氣,遂於唇間輕聲吐出一個字:“殺。”
拿小酒館中的所有人生命來威脅他安樂……
從他說出那句話開始,安樂心頭便已經默認了他必須死。
戰傀與安樂心有靈犀,無比忠誠的執行著安樂的命令。
二分矛猛地拔出再刺出,朝著孟破的頭顱紮去。
不過,從戰鬥開始,便一直關注這邊戰況的強者,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住手!”
西梁國九境強者冷喝出聲,一股磅礴的九境仙台威壓便已然砸下,欲要讓戰傀的動作停止,救下孟破。
這位九境尚未來得及趕赴而至,主要是孟破敗的太快了!
可是,這仙台威壓甚至來不及落下,便被一劍給斬了個通透。
第六山主青衣飛揚,就這般懸在巷弄上空,便使得那西梁國的九境不敢踏出一步。
噗。
戰傀的一矛落下,孟破眼中的生命之火,就這般徹底的熄滅。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死不瞑目的臉上,濺起朦朧的水花。
這位於近兩日內,聲名鵲起,在臨安府內瘋狂搞事情的西梁國問魔榜天才,就這般……毫無波瀾的死在了巷弄之內。
天地之間一片安靜,隻剩下滂沱雨水順著狹窄的燕春裡上空砸在人間發出的宛若瀑布般的轟鳴。
燕春裡外。
西梁國的九境強者,眼眸緊縮,有些懵神,有些呆愣。
沒有想到有著小閻王之稱的孟破,竟然就這般隕落在了臨安府。
酒館內。
凡人們早就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畢竟,先前那黑霧中的修行者,拿他們性命來當做給安樂下戰帖的資本,等於說要殺他們,隨時可殺。
讓他們感覺仿佛在死亡麵前走了一遭。
哪怕是性子潑辣的女掌櫃,也是顫抖著雙手,她再怎麼潑辣,那也隻是普通人而已,與修行人相比,天與地的差距。
安樂掃了一眼酒館中的情況,眉心泥丸宮中劍氣鏗鏘,心劍一顫,釋放出心神波動,彌漫交織在酒館內每個人的心頭,幫助他們壓下恐懼,克服內心的陰影。
“一切都結束了,放心吧。”
安樂喝了一口老黃酒,用柔和的聲音,道。
女掌櫃得心劍之力安撫,鎮定了許多,眼眸中甚至流露出了狂熱。
“不愧是安大家,果然厲害!”
“這樣的貨色,居然也敢來挑戰安大家,安大家都未曾出手,隻是一具傀儡,他都擋不住,還敢揚言挑戰!”
女掌櫃興奮的手舞足蹈,酒館內,酒客們也是氣氛熱切了起來。
安樂笑了笑,眸中閃過古怪之色。
的確,安樂說不想欺負他們,倒也確實未曾說錯,畢竟,安樂在戰傀空間中擊敗了少年元帝。
如今,這些人要挑戰他,先勝過戰傀再說,的確沒說錯。
可是……這戰傀可是少年元帝啊,真正五境無敵的存在!
哪怕安樂一開始遇上,都是輕易的被擊潰!
說是不欺負,實際上就是在欺負。
而且是往死裡欺負,彆人不知道戰傀是少年元帝,一開始甚至會掉以輕心,當被少年元帝爆發的力量所震撼到的時候,已經落了下風,基本上就是被血虐一途。
畢竟,少年元帝……可是能斬七境的怪物。
安樂對比少年元帝的戰力,亦是推測出,如今的他,對上尋常的七境,應該也是可以斬殺對方。
哪怕是天才七境,亦可戰上一場。
燕春裡之外。
隨著孟破的死去,第六山主便不再攔阻,飄然入了酒館,佇立門口,第六山主目光盯著戰傀,眼眸中浮現出一抹異色。
他並未認出戰傀就似乎少年元帝,畢竟,他無法將二者聯想在一起。
戰傀先前展現出的碾壓孟破的實力,讓他心頭頗為驚異。
“傀儡?”第六山主凝眸,心頭有所疑惑,不過也僅此而已,麵色冷酷的他推開門,雨水掀起的水汽,頓時灌入酒館之內。
第六山主走到了安樂所在的位置,與他對坐。
安樂親自為第六山主倒了杯酒,並未開口解釋,因為他解釋不了,便懶得解釋。
第六山主想到了很多,安樂豪氣萬丈可借力的手段,掌握青山喚醒劍器內沉睡萬載歲月的始皇意誌,還有滄浪江上那喚來斬殺童關的血觀音……
安樂的手段很多,甚至無法推斷出出處。
顯然,安樂還另有屬於他自己的機緣。
對於這份機緣,第六山主自然不會去過多的關注。
“飲了這杯酒,我們去尋山。”
安樂笑了笑:“好。”
……
……
醉龍閣。
西梁國天才們所在的樓層。
一片安靜。
外麵的暴雨轟鳴衝刷,黑瓦飛簷上,雨水交織成了水幕。
屋內,美酒香氣,菜品香味尚在縈繞,可一位位西梁國的天才們,卻再也沒有了吃菜喝酒的心思。
孟破死了。
身姿絕美的顧奈何倚靠在欄杆處,望著外麵的暴雨景色,紅唇微微嘟起,略帶幾分感傷。
“怎麼就死了呀,還想等著他敗給安樂後,給他一場安慰呢,好可惜……”
顧奈何紅唇間,飄蕩起歎息。
“然後吸乾他的精氣?”顧黃泉瞥了她一眼,說道。
“哎呀,哥哥你真討厭!”
顧奈何氣呼呼的說道:“孟破畢竟是咱們西梁國的天才,他的老師更是十大閻王之一的楚江王,我怎麼可能做吸乾他這樣的事情呢,最多……最多吸個七八成。”
顧黃泉麵容上流露出譏誚之色:“那伱還不是想要吸?”
“來臨安這兩日,你吸了好幾位文院的修行者了,差不多可以收手,這兒畢竟不是西梁都城,沒有祖父護著我們,不能太過肆無忌憚。”
“知道啦,那殺死孟破的是什麼人?安樂說是傀儡……可五境傀儡能如此輕易的殺死孟破?哪怕是哥哥手中那尊五境最頂級的屍傀……也很難做到吧?”顧奈何大眼睛中閃爍起疑惑光芒。
顧黃泉沉吟片刻,眼底閃過一抹興奮之意,道:“有消息稱,天師府的老天師曾將天師府內那珍貴無比的千年紫氣金蓮贈於了安樂,這具傀儡……興許與天師府有關吧。”
“道門擅長術法,符籙之術、玄黃之術,道門之中有一種符甲之術,這傀儡應該便是老天師研發出來,贈給安樂。”
顧黃泉伸出舌頭舔了舔,道。
顧奈何點了點頭:“拿這尊傀儡來堵住所有想要挑戰他的人,倒是能省不少麻煩……”
“哥哥,你說想要挑戰安樂必須要贏了這傀儡,那安樂的實力會比這尊傀儡強麼?”
顧黃泉聞言,眼底不由閃爍過一抹嗜血的瘋狂:“不好說……但至少不會差太多,若是實力弱傀儡太多,很難操控好傀儡的。”
“不管如何,我對這尊傀儡非常感興趣,或許……能讓我的屍傀之術,更進一步!”
不過,顧黃泉很快眼底的嗜血便沉寂了下去,西梁國來的修行者,沒有任何一個是正常的。
“暫時不要去挑戰安樂了,那尊傀儡……咱們西梁問魔榜上的那些天才,去了皆是送死。”
“等第七山開山吧,到時候就能見識一下這傀儡的真麵目了。”
顧黃泉的話沒有壓低聲音,樓層中的所有人俱是聽的真切,一個個俱是沒有抗拒。
孟破都死了,他們去了……也確實是送死。
不過,問魔榜上的天才,一個個對孟破的死毫無情緒波動,隻是一開始震驚了一下,之後便不再在意。
畢竟,問魔榜的更迭……太經常了。
如今的問魔榜尚未出現一位蓋壓所有天才的領袖級存在,孟破也不過登頂了半個月罷了。
顧奈何又湊到了欄杆上,深吸一口臨安府那馨甜的雨水氣息。
“不知道安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呢?”
……
……
還是醉龍閣,樓上。
鐵烈、窩台、圖真、伯奇等元蒙帝國獵鷹榜的天才們,皆是佇立在了欄杆邊上,鋒銳的目光透過了雨幕。
氣氛有幾分凝重和嚴峻,甚至……帶著幾分肅殺。
“西梁國那個蹦躂的問魔榜第一……死了。”
一身白衣的伯奇開口,他是元蒙宰相伯言的孫子,其父伯克戰死沙場,被葉龍升以滿江紅一劍力劈為兩半。
故而,伯奇心頭一直埋藏著一個複仇的火種。
可惜,他的實力麵對葉龍升,差的太多,而宰相伯奇卻又無法放開手腳去殺葉龍升,因為宰相心係的是整個元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