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穿著長衫馬褂、手裡撚著佛珠的舊商賈。
他們緊鎖眉頭,隻是小聲嘀咕著這世道、這生意,對那些新青年的高論嗤之以鼻。
林征坐在硬邦邦的木條凳上。
聽著這些夾雜著各種口音的談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所處的時代。
他離開了生養他十八年的家鄉,一頭紮進這個時代的旋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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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廣州。
林征背著那半舊的包袱走出車站時,一股混雜著海洋鹹濕與亞熱帶草木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廣州!
國之南門,嶺南經濟政治之心!
與他那偏僻、沉悶的家鄉截然不同,這座城市,從骨子裡就透著一股“躁動”與“鮮活”。
這座城市,在中國近代史上的出場頻率高到令人窒息。
從銷煙的決絕,到七十二烈士的悲壯。
這座城市,用鮮血和火焰,記錄了它的光榮和自豪。
自護國戰爭之後,這裡,便成為了那位先生領導中國革命的大本營,並一直持續到北上的勝利。
在1924年,在此時此刻!
廣州,幾乎承擔了中國所有有誌之士的全部希望!
無數的熱血青年,正從四麵八方,從中國的各個角落,跋山涉水,趕赴廣州。
林征,亦是其中一員。
這裡是那位先生發跡的地方,思潮遠比林征那偏僻的村鎮要新銳、激進得多。
走在街道上,隨處可見穿著各式製服的學生。
他們或慷慨激昂,或低聲討論,口中談論的,無一不是革命、主義、為民開智之事宜。
這種氛圍,讓林征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
“這才是我該來的地方!”
他顧不上找個地方落腳,便一路打聽,直奔黃埔島而去。
當他終於站在黃埔軍校的招生現場時,已是滿身風塵。
現場人頭攢動,可林征卻發現了一個問題。
彆人,大多是成群結隊,手裡拿著推薦信或者初試通過的憑證,兩兩相伴,有說有笑。
唯有他,獨自一人,兩手空空。
他沒有初試資格。
他深吸一口氣,排到了登記處。
“姓名,籍貫,有無推薦信?”負責登記的文書頭也不抬。
“林征,湖北人。我......我沒有推薦信,也沒有參加初試。”
那文書終於抬起了頭,皺眉打量了他一眼。
林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令他沒想到的是,那文書並未過多為難。
或許是見慣了從全國各地跑來、什麼規矩都不懂的熱血青年。
“沒有?”
文書嘀咕了一句,隨即丟過來一份表格,“那就先填這個,填完去那邊排隊,參加體檢。”
“......這就行了?”林征一愣。
“廢話!黃埔要的是革命同誌,不是要手續!填完趕緊去!”
“是!”
林征大喜過過望,迅速填完了表格。
他被指引到了體檢的隊伍。
許是因為大部分人已經在初試時體檢過了,這條隊伍並未排得太長。
林征安靜地排著隊,目光落在了他前麵的一個人身上。
那是個......小個子。
身高目測不足一米六,皮膚黝黑,但站得筆直。
他的拳頭緊緊攥著,似乎極為緊張,嘴裡一直在用極小的聲音,快速地嘟囔著什麼。
林征側耳聽了聽,是濃重的江浙口音,他並不怎麼聽得懂。
但依稀間,他還是分辨出了幾個不斷重複的詞: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招生簡章說了,隻要求真才實學......年齡,身高......都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