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的空氣,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讓人窒息。
三十六盞牛油大燈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李牧之端坐在虎皮帥椅上,雖然穿著一身便服,但那股剛從修羅場上帶回來的血煞之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沒出鞘的凶兵。
在大帳中央,站著一行格格不入的人。
清一色的飛魚服,腰挎繡春刀,頭戴無翅烏紗。這種華麗而陰柔的裝束,在粗獷的軍營裡顯得格外刺眼。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容白淨,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裡透著股目中無人的傲氣。他便是繡衣衛北鎮撫司千戶,趙無極。
在他身後,那個之前還囂張跋扈的監軍劉瑾年,此刻正縮著脖子像隻鵪鶉一樣躲在角落裡,拚命地給趙無極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可惜趙無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李牧之,接旨吧。”
趙無極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軸卷,下巴抬得老高,語氣裡沒有半點對這位鎮北將軍的敬意,“咱家這趟差事趕得急,宣完旨還得回京複命,沒工夫跟你在這兒耗著。”
大帳兩旁,幾十位北境將領的手全都按在了刀柄上,指節發白,眼神若是有實質,趙無極早就被捅成篩子了。
李牧之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念。”他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趙無極眉頭一皺,冷哼一聲:“好大的架子!不過也罷,聽完這道旨意,我看你這架子還端不端得住!”
唰。
聖旨展開。
趙無極清了清嗓子,那尖細卻充滿惡意的聲音在大帳內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將軍李牧之,受命禦邊,然其擁兵自重,畏敵如虎。月餘以來,坐視蠻族寇邊而不敢戰,致使北境糧道受阻,百姓流離。朕心甚痛!著即革去李牧之鎮北將軍之職,收回兵符,押解回京受審!欽此!”
死寂。
整個大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聲,那是憤怒到了極點的征兆。
畏敵如虎?
不敢戰?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們昨晚才剛剛在黑水河把金帳王庭的主力殺了個精光!這幫京城的官老爺,眼睛都瞎了嗎?
“怎麼?還不接旨?”
趙無極看著無動於衷的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李將軍,抗旨不遵,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咱家這次帶來的繡衣衛雖然不多,但這聖旨的分量,你掂量得清嗎?”
李牧之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趙無極,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趙千戶,這道旨意,是什麼時候擬的?”
“半個月前。”趙無極冷笑道,“怎麼,嫌太晚了?那是陛下仁慈,給了你半個月的時間反省,可惜啊,你太讓陛下失望了。”
“半個月前……”李牧之喃喃自語,隨即輕輕搖了搖頭,“難怪。”
“難怪什麼?”趙無極一愣。
“難怪一股子餿味兒。”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趙無極猛地轉頭,隻見一個穿著不合身青色官袍的年輕人,正倚在帳篷門口的柱子上。他手裡拿著一把從劉瑾年帳篷裡順來的瓜子,一邊嗑一邊往裡走,瓜子皮撒了一地。
“你是何人?敢在禦前失儀!”趙無極厲聲喝道,手按在了繡春刀上。
“我是誰不重要。”
江鼎走到大帳中央,看都沒看趙無極一眼,而是先衝著李牧之拱了拱手,也沒行禮,隻是隨意地說道:“將軍,這瓜子有點潮了,下次讓後勤處炒乾點。”
然後,他才轉過身,上下打量著趙無極,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種稀奇的動物。
“飛魚服,繡春刀……嘖嘖,真威風。就是這腦子,好像不太好使。”
“放肆!”
趙無極身後的兩個繡衣衛大怒,拔刀就要衝上來。
錚——!
啞巴手中的陌刀重重地往地上一頓,水泥地麵瞬間被砸出一個大坑。那如山般的體型擋在江鼎身前,一股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氣瞬間將那兩個繡衣衛逼退了三步。
“趙千戶是吧?”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一臉無辜地指了指趙無極手裡的聖旨,“你剛才念的那玩意兒,要是放在半個月前,或許還有那麼點道理。但現在嘛……我建議你最好把它吃了,免得拿回京城去丟人現眼。”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妄議聖旨!”趙無極氣極反笑,“李牧之畏敵不戰是事實!北境糧道被斷是事實!怎麼,你們還想造反不成?”
“事實?”
江鼎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來人啊。”江鼎突然衝著帳外喊了一嗓子。
“在!”瞎子一瘸一拐地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還在滲血的木盒子。
“趙千戶既然這麼喜歡講事實,那咱們就擺事實。”
江鼎指了指那個木盒子,“瞎子,打開,給咱們這位千裡迢迢來問罪的千戶大人開開眼。讓他看看,咱們李將軍到底是怎麼個‘畏敵如虎’法。”
瞎子嘿嘿一笑,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把掀開了盒蓋。
咕嚕嚕。
一顆猙獰的人頭滾了出來,正好停在趙無極那雙擦得鋥亮的官靴旁邊。
人頭雖然經過了石灰的處理,但那標誌性的發辮,還有那死不瞑目的雙眼,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那脖子上掛著的金鑲玉項鏈,在燈火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趙無極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臉色微變:“這是……”
“金帳王庭,左賢王,阿史那·隼。”
江鼎的聲音變得平淡而冷漠,“昨晚,他在黑水河想要過河吃夜宵,結果不小心掉進冰窟窿裡淹死了。順便陪葬的,還有他麾下的三萬精銳鐵騎。”
“不可能!”
趙無極尖叫出聲,聲音都變了調,“三萬精銳?!就憑你們這缺糧少馬的鎮北軍?簡直是滿口胡言!這肯定是你從哪找來的死囚冒充的!”
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他出發前,京城得到的情報是鎮北軍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嘩變。怎麼才過了半個月,這幫人就把蠻族主力給滅了?
“冒充?”
江鼎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劉公公,您彆躲在那兒裝死了。您是監軍,這左賢王的腦袋長什麼樣,您應該比誰都清楚吧?這可是昨晚剛用您的好酒換來的,您不出來驗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