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撈上來的屍體,不管是誰,不管是大晉的兵還是百姓。”
“全部堆在一起,用火油,燒個乾乾淨淨。”
“你瘋了?!”
一名老兵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指著江鼎,“那是人!死了都要入土為安!你要把他們燒了?那是挫骨揚灰!那是會被天打雷劈的!”
在這個時代,火葬是極刑,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
“入土為安?”
江鼎突然笑了,笑得讓人心寒。
他指著腳下這片堅硬的岩石,又指著四周那茫茫的大水。
“哪來的土?啊?你告訴我現在哪有乾土給你挖坑?”
“而且……”
江鼎猛地走上前,一把揪住那個老兵的衣領,把他拽到懸崖邊上,指著下麵那飄滿屍體、散發著惡臭的水麵。
“你聞聞!你給我仔細聞聞!”
“這水裡是什麼味道?是腐爛的味道!是瘟疫的味道!”
由北涼土法製造的口罩被江鼎扯下,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瞬間往鼻子裡鑽。
“這水我們還要喝!我們還要在這裡待至少三天!如果不把這些屍體燒了,等太陽一出,屍體一爛,蒼蠅一飛……”
江鼎鬆開手,把那個老兵推了個踉蹌。
“不用宇文成都來打,我們自己就會拉肚子拉死!發高燒燒死!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瘟疫!”
“你是想讓這孩子入土為安,還是想讓咱們這一萬多個兄弟給他陪葬?”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鐵頭的哭聲漸漸停了,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大家都知道江鼎是對的。道理大家都懂,但這道坎,太難過。
這是在挑戰他們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信仰和良知。
“燒。”
一個字。
斬釘截鐵。
李牧之從岩石上跳下來。他走到那木盆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穿紅襖的孩子。
然後,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著北涼最高榮耀的黑色披風,輕輕地蓋在了那個孩子的身上。
“江參軍說得對。”
李牧之抬起頭,環視著四周那一張張悲戚的臉。
“活人比死人重要。”
“把屍體都撈上來。就在這風口上,架起柴火。”
“我李牧之,親自給他們送行。”
……
半個時辰後。
狼牙嶺的背風處,升起了一股黑色的濃煙。
火光並不明亮,因為柴火是濕的,火油也不多。那火燒得很慢,發出“劈啪”的油脂爆裂聲。
那種特有的焦糊味,混合著屍臭,成了在這孤島上每一個人這輩子都無法抹去的嗅覺記憶。
江鼎獨自一人坐在遠處的風口上,任由冷風吹打著他的臉。
他手裡拿著那個從木盆裡撿出來的撥浪鼓。
“咚、咚、咚。”
他輕輕搖晃著,聲音清脆,甚至有點歡快。
“宇文成都。”
江鼎看著手裡的小玩具,眼神空洞而深邃。
“你毀了規矩。”
“既然這世間已經沒有了體麵,那我們就比比,誰更沒有下限吧。”
他把撥浪鼓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肉,那裡還有一絲溫度。
“公輸冶。”
江鼎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老瘋子就在身後。
“在。”公輸冶的聲音也有些啞。
“回頭水退了,你給我造個東西。”
“什麼東西?”
“投石機。”江鼎停頓了一下,“一種可以把腐爛的死牛、死羊,甚至是……這種得病死掉的屍體,扔進敵方城池裡的投石機。”
公輸冶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太毒了。這是要遭報應的。”
“報應?”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漫天的黑煙,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指了指天上那灰蒙蒙的蒼穹。
“如果在天上看著這一切的那位爺不管事。”
“那就讓我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來教教他們什麼是報應。”
雪,又開始下了。
細細碎碎的雪花落在黑色的煙塵裡,瞬間就被染成了灰色。就像這世道,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卻又臟得讓人想吐。
北涼軍的這場等待,還在繼續。
但有些東西,在這把火裡,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