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櫃看著阿沅很高興,要不是店裡進來的顧客逐漸增加,她恨不得把奶娃娃扣下。
講話都沒清楚的小娃娃,給家人和自己買的都是店裡高價的成衣,就是給府裡下人每人兩套,買的也都是平時大戶人家管事才能穿的好衣料。
阿沅也不客氣,送上來的糕點和甜水吃了不少,直到小肚皮鼓了起來,掌櫃的特意交代小夥計給自己打包自己喜歡吃的蛋黃酥和椰蓉糕,想來也是女掌櫃想要送客了。
“漂亮姨姨,泥們有便宜的棉衣嗎?”阿沅仍未起身,又糯糯地來一句。
女掌櫃眉眼含笑地望著阿沅,心裡實在歡喜得緊,若不是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她忙得有些分身乏術,真恨不得把這玉雪可愛的奶娃娃留在身邊多逗弄一會兒——哪怕隻是看著她那圓嘟嘟的小臉也好。
這奶娃娃話還說不利索呢,“漂亮姨姨”叫得人心頭甜滋滋的,出手卻半點不含糊。給自家爹娘和自己挑的都是鋪子裡頂貴的好衣裳。
就連給府裡下人置辦,也是每人兩套,選的都是往常大戶人家裡管事一級才舍得穿的好料子,這般闊綽又細致的手筆,哪像個懵懂孩童?
阿沅在店裡也自在得很,女掌櫃殷勤送上來的各色糕點和甜湯,她一樣樣嘗過去,吃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小肚子都吃得微微鼓了起來,像揣了個軟軟的小皮球。
眼見時候不早,掌櫃的便吩咐小夥計,將阿沅格外多吃了兩塊的蛋黃酥和椰蓉糕仔細包好,這既是體貼,也是個委婉送客的意思。
“漂亮姨姨,泥們……有便宜的棉衣嗎?”阿沅卻仍穩穩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又糯聲糯氣地問了一句。
“小姐是想尋便宜的棉衣棉褲?”女掌櫃被那聲“漂亮姨姨”叫得心頭又是一軟,耐著性子解釋道,“咱們錦繡坊主做的是新衣,而且都是精細的麵料,自然是沒有太便宜的。
不過,東家另在城北開了一間舊衣坊,專收各處的舊衣裳,漿洗乾淨了再發賣,隻是裡頭衣裳成色有好有差,不大齊整,價錢倒是極實惠的,往往隻有新衣價錢的十之一二。”
“真噠?”阿沅一聽,小米牙立刻又亮了出來,眼睛彎成了小月牙,“窩要買!買好多好多!”
見這小丫頭一下子來了精神,眼裡仿佛落進了星光,閃閃發亮,女掌櫃心下暗覺有趣,知道這筆生意多半能做成了,連忙接口道:“那容易,我這就派個熟路的夥計,領著小姐的車駕過去。”
阿沅高興得“砰”地一下就從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來。
“小姐,仔細摔著!”幸虧旁邊的紅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沒讓她直接趴到地上去。
“沒事噠!”阿沅就著紅袖的手站穩了,還不忘扭頭對女掌櫃說,“謝謝姨姨,那窩……走啦,以後再來……吃點心。”
說這話時,那雙大眼睛一直瞟向桌上那包好的糕點,生怕女掌櫃忘了給她似的,那模樣活像隻偷藏了堅果、機靈又貪嘴的小狸鼠。
“好,好,姨姨這兒隨時都歡迎小姐來。”女掌櫃笑容滿麵,親自將阿沅送到門外,又小心地把她抱上馬車,將那包點心穩穩塞進她懷裡。
被派去引路的夥計,剛湊近馬車,正對上那車夫護衛半闔著眼皮倏然睜開的眸子——那目光幽幽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冷意,夥計心頭猛地一跳,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他心裡暗暗嘀咕:這位小小姐果然不簡單,連身邊一個看似普通的車夫都這般氣勢懾人,果真是高門大戶出來的,萬萬怠慢不得。
女掌櫃站在店門口,目送著馬車轆轆駛遠,回頭對著賬房先生還在低聲感歎:“這小丫頭,瞧這心性氣度,往後長大了,絕不是什麼尋常後宅閨秀那般簡單。”
馬車越往城北行去,沿途景象便越是不同。這才讓人真切覺出,這大康朝恐怕並非表麵那般“大康”,內裡貧苦之處,著實令人心酸。
房屋低矮破敗,布局雜亂無章,更有一大片望不到邊的棚戶區,觸目驚心。那裡的人家,常常是隨便壘幾塊石頭、疊幾層舊磚,再釘上些歪歪扭扭的木板,便算是一處能勉強遮風擋雨的窩棚,往往還要擠上好幾戶人。
棚戶門口,不少人在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不僅有衣衫單薄、蓬頭垢麵的孩子,許多大人也是衣不蔽體,襤褸不堪,那境況看著比城中那些行乞的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小姐,買那麼多便宜衣裳,是打算做善事,施舍給他們嗎?”紅袖看著窗外景象,心裡有些想不通。
柒叔好不容易才從侯府那邊掏來些銀錢物件,小姐不想著先把自家大房的日子過得更舒坦些,怎麼倒有閒心管起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苦百姓了?
她雖不算頂聰明,可也不是傻子。大房在府裡過得艱難,不受老太太待見,這些事,再笨的人也瞧得出幾分眉目。
“窩隻管窩們的人。”阿沅笑得眉眼彎彎,語氣卻清晰。
她是想讓大康朝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不假,可她也不想當什麼救世主,況且她也當不了——她又不是皇帝老子。
“娘親好多莊子,有好多人噠!”她輕聲補充道。莊子裡的那些人,是自家的根基,自然不能讓他們凍著餓著,往後可是要大用的。
說句實在話,她好歹是堂堂的種子專家,哪能讓自己手底下的人先餓先凍出個好歹?買人不要錢的嗎?
再說了,她心裡還盤算著明年開春就要大乾一場呢,除了莊子裡的田地,她最缺的就是肯下力氣、能踏實乾活的莊稼把式,最好還是知根知底的。
至於像城北這邊,許多吃了上頓沒下頓、隻曉得靠在牆根曬太陽等運氣的懶漢,她可是半點也瞧不上。
那間二手衣鋪,就開在城北最熱鬨的一條街上。比起住滿了達官顯貴的城西和城東,這邊是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但也因此格外喧鬨,進城來買賣東西的平頭百姓最多。
在這裡,隻要你能拿得出來的東西,幾乎都便宜好賣。有點像前世的那個“C多多”,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淘不到的,而且價格低得驚人,所以來往的人絡繹不絕,鋪子裡外總是擠得滿滿當當。
隻是到了這種地方,阿沅可就沒了在錦繡坊那樣的自由。
也許是因為不過一個月就過年,加上連日大雪,想著買衣服的人特彆多。
眼見鋪子門前人潮洶湧,擠擠挨挨,裡頭挑揀衣物時發生口角爭執的有之;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趁機摸摸索索揩油小媳婦的有之;更有那等專趁亂下手、偷摸錢袋的扒手混跡其中。
阿沅和紅袖當即就被綠果、紅豆一左一右牢牢“拘”在了馬車上,連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車夫護衛也轉過身來看她們。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任憑阿沅怎麼軟語商量,或是撅嘴佯裝生氣,三個人都絲毫不為所動。
“小姐想買什麼,儘管交代給奴婢們去辦便是。”綠果語氣溫和,態度卻異常堅決,“奴婢們必定仔仔細細挑好,不辱使命。隻是這外頭實在太亂,小姐千金之軀,絕不能下車涉險。”
到了這等關頭,他們心裡隻牢牢刻著一句話:萬事皆小,保住小姐平安無事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