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那老妖婆沙啞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又繼續響起,帶著一種焦灼的算計:“這都快到年關了,莊子上……怎麼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嬤嬤的聲音連忙接上,透著小心翼翼:“許是就在這兩天了呢?雪天……路途不便,遲個三兩天也是有的。老夫人,您是心急了。”
“若是再過兩天還沒有確鑿消息,就讓老二家的親自跑一趟去看看。我就不信……那藥會沒有作用,最好年前吃席。”
老宋氏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陰狠,“或許……就是因為他們死得太透、太乾淨了,莊頭覺得晦氣,才沒敢急著上報……”
“唔——!”阿沅聽到這裡,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小小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起來,她幾乎要不管不顧地喊出聲。
下一瞬,她的嘴就被一隻帶著厚繭的大手緊緊捂住,整個人被孟柒鐵箍般的臂膀一把撈起,迅速而無聲地向後退離屋頂邊緣。
她拚命掙紮,小短腿在空中胡亂踢蹬,想要踢打孟柒,想要下去撕了那兩個老毒婦,但她的力氣在孟柒麵前如同蚍蜉撼樹,小短腿再怎麼努力也夠不著要害。
芯子裡終究不是真正的三歲孩童,孟沅在最初的暴怒後,殘存的理智告訴她此刻絕非下手報仇的時機。心中的難受是真的,那滔天的恨意也是真的,但她必須佯裝,必須忍耐。
隻是被這般強行帶走,那口憋悶的怒氣無處發泄。
待到被孟柒帶到安全的暗處,捂著她嘴的手剛一鬆開,阿沅便報複性地、用儘全力踢了孟柒的小腿七八下,雖然那力道對孟柒來說如同撓癢。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賭著氣,用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的聲音命令道:“泥!去做鬼!嚇死那兩個小壞蛋!不嚇死,不得回!”
要嚇死誰,一路來時紅袖湊在阿沅耳邊嘀嘀咕咕的謀劃,孟柒和綠果其實都聽得清清楚楚,當時還覺得小孩子心性,好笑。
到了此刻,親耳聽聞了那般惡毒的言語,孟柒心中那點對於“裝神弄鬼”的抵觸早已煙消雲散。如果可以,他更想用更直接痛快的方式。但眼下,小主子的命令,他選擇遵從。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嚴肅的表情,嘴裡堅持著最後的“規矩”:“屬下先送小姐你們回去。稍後,帶十五、十六那兩個小子出來辦此事。他們手腳更伶俐,裝弄起來也更……在行。定不辱使命。”
孟柒倒不是擔心自己又一晚上不能睡,隻是純粹覺得,比起自己這張過於剛硬、或許不太像“鬼”的臉,十五和十六那兩個機靈鬼,顯然更適合這份“嚇人”的差事。
一覺起來,已是第三天的清晨,雪過天晴,陽光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小奶團坐在榻上揉著眼睛,忽然意識到今日便要返家,頓時不樂意了。
飯後就被拎出門很不服。她“噌”地跳腳,叉起腰,仰起圓嘟嘟的小臉對著孟柒瞪眼,烏黑的眸子裡的不忿明明白白:“下午再回去!”
昨日說好要逛遍京城的繁華街市,結果卻成了布料鋪與成衣店的來回奔波,連根糖葫蘆的影兒都沒見著,光看了城北的棚戶區破舊房子。
她越想越覺得冤,小嘴噘得能掛油瓶,心裡盤算著:左右不過晚幾個時辰到家,多賴半天又何妨?
“不行!”孟柒梗著脖子,站得筆直,聲音雖淡卻不容反駁,“臨行前大人和夫人是如何叮囑的?小姐可彆忘了。”
他有他的堅持,話音未落便伸手一把將阿沅拎了起來,任憑她兩條小腿在空中胡亂踢蹬,卻依舊連他的衣擺都沾不到半分。
“嗚嗚嗚!窩的甜糕糕,窩的鳳梨酥,窩的小糖人,窩的……”阿沅身子扭得像條活魚,一連串吃食的名號從那櫻桃小嘴裡倒豆子般蹦出來。
甜的、酥的、粘的、香的,有的嘗過,有的隻聽丫鬟提過,此刻全成了她耍賴的由頭,軟糯的嗓音拖得老長,不依不饒。
孟柒生怕一放下她便要就地打滾撒潑,隻得繼續拎著那小小一團,手臂繃得穩穩的。
“鋪子這個時辰還沒開門呢!咱們先動身,留個人,待會兒繞去秀芳齋采買便是。”他被纏得實在沒了法子,終於繳械投降。
阿沅立刻停止了掙紮,但眼珠子一轉,得寸進尺:“都要,全給窩包圓了。”
孟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他想將她塞進車廂,阿沅卻蜷縮著身子,腳丫子死活不肯沾地,又追加一句:“還有糖人和冰糖葫蘆。”
孟柒頭痛不已,速速應道:“好!”
那兩隻小腳依然懸在半空,阿沅的聲音更添了幾分理直氣壯:“娘親和哥哥喜歡的三色丸子,還有全氏的大烤鴨。”
“在下給小姐買整整一馬車回去!十一,快走!”孟柒再不敢接話,手腕一揚,將阿沅輕輕丟進車廂,又順手拎起一旁看得發呆的弱質丫鬟紅袖,也丟了進去。
動作快得像在躲避什麼瘟神,末了還用力推了馬車一把,催它趕緊起步。
看到老大陰沉著臉,真的生了氣。綠果和紅豆慌忙飛身上車,心裡正惴惴,以為小姐定要痛哭流涕或是氣得在車裡翻滾。不料卻見阿沅早已坐得端端正正,悠哉悠哉地晃著一雙小短腿,臉上哪有半分委屈?
那如願以償後心滿意足的笑靨,活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眉眼彎彎,連粉嫩的牙齦都露了出來,甜得能沁出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