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方不過兩根指頭大小的木盒,周身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繁複紋路。
我將小木盒接過,一層層打開男整裝好的包裝,這才赫然發現,男子今日要鑒定的牙齒,竟然是一顆人牙!
先前也說過,蒼南屠家內裡雖然亂成一鍋粥,可對外的立場,卻是一直沒怎麼變過。
我們隻做鬼牙的生意,有關於人牙的買賣,則被列入家規之中,極少觸碰。
麵前這男子裹挾一身寒意而來,見水鬼而不驚,不但認識老爺子,談及的東西也都是‘鬼器’一流,一看就是‘陰門行當’的人。
我先前還以為......
這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沒停。
我將木盒內裡那顆分外茁壯的牙齒捏在手心,旋即放入自己的下牙槽之中。
【霧氣是突然彌漫的。
隻一瞬的視野模糊,而後,周遭便從老舊鋪麵,一下墜至一片純白之中。
那是一片翻滾的、貪婪的純白。
腳下是虛浮柔軟的地麵,仿佛踩在純白的血肉之中,每一步都震顫不休,似乎隨時會墜落。
然後,聲音來了。
起初是零星的呼喚,帶著遲疑:
“……羊舌偃……?”
“……羊舌偃……?”
緊接著,更多聲音炸開,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無數漣漪。
“羊舌偃回來了!過來!快過來啊!要開始了,儀式要開始了!”一個女聲尖利地嘶喊,幾乎破音。
“阿偃救我!我看不見你!救我——!”又一個年輕的男聲,帶著哭腔的絕望。
“錯了!全錯了!他們在誆騙你,彆聽他們的!”一個蒼老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咆哮。
“這裡!看著我!我在這裡!”“拉住我的手!”“不!彆過去!”
無數個聲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同時從四麵八方湧來。
它們撕扯著這片純白的寂靜,繼而化作一場歇斯底裡,毫無意義的哭嚎。
每一個都在尖叫,在哀求,在命令,在崩潰.......
而後,又在一聲極為微弱的墜地聲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牙。
一顆牙。
那是一顆牙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邁步走過雪白虛浮的地麵,試圖觸碰那顆牙齒,結果,剛剛伸出手去捏到牙齒,距離指尖半掌處,便又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墜落聲。
又一顆雪白的牙齒墜落。
而後,便是第三顆,第四顆......
連串的牙齒依次排開,綿延向遠處無邊無際的慘白之中。
鉤直餌鹹。
我自然不可能撿著‘誘餌’一般的牙齒而去,不過,令人萬萬沒想到的是,我不去,牙齒來找我了。
字麵意思的‘牙齒來找我’。
遠處那團蠕動的純白眼見我不過去,便開始扭曲抽搐,旋即一個‘渾身雪白’的巨型生物緩緩自純白中現身,朝我緩緩靠近。
它每挪動一步,便有叮叮當當窸窸窣窣的清脆磕碰聲傳來——
牙齒。
牙齒。
漫天數不清的牙齒,居然凝結成一團,正在朝我迫近!!!
這場麵,不跑就是傻子。
我乾脆利落轉身就跑,可那身後的‘牙齒怪’卻仍窮追不舍,甚至用牙齒磕碰時發出的聲音,再次拚湊成一句話——
“羊舌偃——”
“快回來,牙祭要開始了——”】
“砰——!!!”
玻璃櫃台發出一聲巨響,‘奔跑’時猛然抬起的右腳後知後覺傳來痛感。
我吐出嘴裡的牙齒,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詢問出了那個我早該問出的問題:
“還沒請教,客人叫什麼?”
那男子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我,聞言左眼中的重瞳微微晃動一瞬,方道:
“羊舌偃。”
“我叫,羊舌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