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數字在視網膜投影上跳動,像一顆緩慢停止的心臟。
可用餘額:3412.17信用點。
自動扣款日:23天後。
扣款項目:彼岸艙–墨小雨–基礎維生套餐。
扣款金額:150,000.00信用點。
墨河站在沉淵區第七層“鏽鏈管道”的交叉口,停住腳步。通風係統發出垂死般的**,把混著機油、黴菌和某種化學甜味的空氣拍打在他臉上。他閉上完好的左眼,又睜開。數字沒變。
二十三。
他下意識想用右手去揉眉心,機械義肢的伺服電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停在半空。他這才想起,右手的觸覺神經反饋模塊上周為了湊錢賣掉了,現在那隻手捏碎玻璃杯也不會有痛感。
也好。
他拐進更暗的側巷,靴子踩在不知名的粘稠液體上。全息廣告的殘影在牆壁上鬼魅般閃爍,推銷著永晝塔的雲端住宅和基因優化療程,畫麵裡的人們笑容完美,牙齒白得像假的。光影掠過他臉上未修複的灼傷疤痕和那隻灰白無光的廉價義眼,像掠過一塊石頭。
十分鐘後,他站在“彼岸艙”生命維持所那扇沉重的合金門外。門側的掃描器亮起紅光,滑過他的虹膜。
“身份確認:墨河。訪客權限。請進。”
門向一側滑開,更冷、更潔淨、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出。這裡與外麵的沉淵區是兩個世界,或者說,是一個精心包裝的謊言。燈光柔和,牆壁是舒緩的淺藍色,播放著某種據說能安撫神經的合成音樂。但墨河知道,每一立方厘米的“潔淨”,都在燃燒信用點。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接待廳,走向深處的維生艙室。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
艙室不大,排列著四台維生艙,隻有最裡麵那台亮著運行指示燈。墨河走過去,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艙內,墨小雨安靜地沉睡著。金色短發貼在蒼白的額頭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她看起來隻有六歲,時間在低溫中失去了意義。艙蓋內側貼著她進入沉睡前的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下麵有兩個手牽手的火柴人。高的那個,她堅持要畫上“爸爸的機器手”。
墨河伸出左手——那隻還有觸覺、布滿新舊疤痕和晶核灼痕的肉手,輕輕貼在冰冷的艙蓋上。仿佛這樣能傳遞一點溫度。
“今天……還不錯。”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像生鏽的管道摩擦。“老陳那邊…有點新線索。關於舊港下麵,可能還有點沒被刮乾淨的‘硬貨’。”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錢…會湊齊的。很快。”
維生艙的顯示屏上,生命體征曲線平穩地起伏。一個溫柔的女聲合成音響起:“訪客您好。患者墨小雨當前狀態穩定。基礎維生套餐將於23日後到期。為確保治療連續性,請及時續費。升級至‘晨曦看護套餐’可享受神經滋養液補充,促進……”
“關閉提示。”墨河說。
合成音戛然而止。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隻是看著。然後,他調出自己的賬戶界麵,手指在虛空劃過,確認了那筆即將到來的扣款授權。餘額數字跳動了一下,仿佛發出無聲的**。
授權成功。扣款後餘額:146,587.83信用點。
透支額度是早就用儘的。這意味著,如果23天內沒有十五萬信用點入賬,彼岸艙的係統會依法(聯合體的法)終止服務。沉淵區每天都有因斷供而被運走的維生艙,裡麵的“內容物”去了哪裡,沒人深究。
他最後看了一眼小雨,轉身離開。合成音樂再次隱約傳來,此刻聽來卻無比刺耳。
*
“鏽鏈酒館”是沉淵區少數幾個照明還算充足的地方,前提是你彆深究光源是哪裡接的非法線路。空氣裡永遠彌漫著劣質合成酒精、汗水和金屬鏽蝕的味道。
墨河推開吱呀作響的金屬門板,嘈雜聲浪撲麵而來。幾個工人在角落大聲爭論著晶核篩選的工價,一台老舊的投影儀播放著穹頂市的格鬥賽事,血肉與金屬碰撞的高清畫麵引得陣陣嚎叫。
他徑直走向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