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晚了。
當夜幕籠罩在薊縣的上空時,整座縣城卻燈火通明,顯得格外繁華。
伴隨著燕京城的修建,薊縣也就變得格外重要。他是未來燕京的南麵門戶,又是勾連涿郡代郡和漁陽的要衝所在。如此一來,薊縣逐漸演變成為一個樞紐,雲集幽州行商,入夜後更見繁華。
劉闖露出驚訝之色,看著蘇威道:“你是說,蘇家和黑山賊有關係?”
要知道,劉闖當年路過冀州的時候,曾與趙雲聯手消滅了萆山賊王當。那王當算起來,也是黑山賊的一支,曾為張燕帳下小帥。可在劉闖消滅王當的時候,蘇威非但沒阻止,反而出手相助。
所以當蘇威告訴劉闖,蘇家一直和黑山賊有聯係的時候,劉闖著實大吃一驚。
蘇威鄭重其事的點點頭,“黃巾賊失敗以後,於毒張燕等人便聚眾為賊。後來於毒趁袁紹出兵青州與田楷交戰之際,率部攻打魏郡,被袁紹所滅。再後來,呂溫侯奉袁紹之命出擊,給黑山賊再次沉重打擊。當時楊鳳等人紛紛投降,可張燕卻不願歸附,便率領部曲躲進常山、趙郡、中山、上黨與河內一帶的山穀,並經過這些年休養生息,人數多達百萬之眾。
不過,這些黑山賊,也並非完全聽從張燕調遣。
張燕此人,頗有規矩,決不允許襲掠周遭百姓,而且軍紀森嚴,在黑山賊之眾的威望甚高。
王當之流,名義上為張燕部曲,實則早已獨立出來,不過是打著黑山賊的旗號四處作亂……若不然,當初皇叔滅了王當,張燕就應該出兵為他報仇,可是他至今都未有什麼動作。
真正歸屬張燕所轄的黑山賊,主要集中於河內、中山和上黨一帶,常山和趙郡的黑山賊更多是假托張燕旗號而已。我蘇家和張燕一直有交集,此前張燕擄掠而來的財貨,大都是通過我們蘇家的手,販賣到塞北,而後又從塞北換取牛羊軍馬等物資,再賣給張燕等人處理。
這也是蘇氏商隊能夠在河內與冀州等地暢通無阻的主要原因,黑山賊絕不會劫持我等貨物……”
劉闖露出恍然之色,連連點頭。
他倒是沒想到,這蘇氏家族還有這等關係。
不過想想似乎也很正常,蘇氏能為中山百年豪強,若沒有些許手段,又怎可能通商於天下。
依照著蘇威的設想,當劉闖聽到這麼一個消息之後,一定會萬分高興,而後對他待若上賓。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夠占居上風,到時候掌握住主動權,一定能為家族獲取更多的好處。
可是蘇威卻沒想到,劉闖和諸葛亮相視一眼,卻突然笑了!
事實上,蘇家和黑山賊的關係,司馬懿早就已經通過黃閣打探清楚。
“大力,你我說起來是患難之交。”
諸葛亮開口道:“想當初皇叔從許都逃出,多虧了你拔刀相助,我等才得以幸免,順利抵達遼西。這份情誼,皇叔牢記在心,亮亦從未忘懷。不過黑山賊這件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諸葛公子,這是何意?”
好像和自己設想的版本有些不一樣,蘇威一怔,露出愕然之色。
諸葛亮看了看劉闖,卻見劉闖低著頭,手中擺弄著一口小刀,好像渾不在意。
“大力,若論私交,你勿論提什麼要求,皇叔都可以答應。
比如你可以參與燕京建設,比如你可以加入對丁零和夫餘國的商團,比如你可以行商三韓……這是你我私交,相信皇叔非但不會阻止,反而會竭力成全。可是和你蘇家做交易……嗬嗬,恐怕沒有人會答應。至於是什麼原因,亮以為不用贅言,大力你一定自己清楚。”
諸葛亮就剩把話說明白:你們老蘇家不值得相信!
蘇威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半晌說不出話。
而劉闖則站起身,“大力,我看這件事就這麼說吧,我明日還要前往涿縣,拙荊臨盆在即,我實在是脫不得身。至於商事,你大可去找子方商議。相信子方也不會拒絕,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天不早了,送客!”
蘇威聞聽,暗自叫苦。
就說投效就投效,哪兒來的這許多彎彎繞?
當初他就建議蘇平和蘇雙不要搞這些花樣,可蘇平和蘇雙那骨子裡的商人氣息讓他們認為,他們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現在好了,人家根本不和你談,因為人家從心眼裡不信任蘇家。
蘇威心裡歎了口氣,連忙道:“皇叔,留步。”
“大力,還有事嗎?”
“我……”
蘇威半晌後,苦笑道:“皇叔,我此來實則一個目的,蘇家願投效皇叔,懇請皇叔能收留。”
劉闖,笑了!
“大力,我不是不想要你們投效,而是我著實信不得你們老蘇家。
此前,我曾與你們蘇家有過契約,可是到現在,你們蘇家也未能完成……想當初,你們蘇家幫過我,我記在心裡。所以我從打下遼東之後,便為你蘇家開通遼東商路,為你蘇家帶來千萬家財。
可是你蘇家給我什麼?
那兩三萬老弱病殘?大力,莫開玩笑了,而今我坐擁幽州,虎視並、冀,老蘇家又跑過來說要投效。你們拿什麼要我相信你們?亦或者說,我又該怎樣才能忘記過去的那些事情呢?”
“這個……”
一旁諸葛亮道:“大力,休與皇叔言那黑山賊。
沒錯,我幽州的確是缺人,但我相信,不出三載,幽州便可以激增百萬人口。
我幽州有廣袤土地,有充沛牛羊,有強大武力……莫非還保不得百姓平安,令天下人向往?
黑山賊,皇叔所願,不過相信以皇叔之能,取黑山賊並非難事。
大力,便是你蘇家也不可能現在就讓黑山張燕投效我家皇叔,既然如此,說這些又有何用處?”
是啊,當我兵強馬壯的時候,何愁黑山賊不歸?
諸葛亮一番話,讓蘇威啞口無言。
半晌後,他一咬牙道:“皇叔,我蘇氏願助皇叔,奪取中山。”
“哦?”
蘇威深吸一口氣,“我蘇氏常年走常山關,與常山關守軍關係莫逆。
若皇叔欲謀中山,蘇氏願為馬前卒,奪取常山關,斷焦觸歸途。同時我們可以與張氏聯手,夾擊望都張南,奪取蒲陰陘,則中山十三縣可儘歸皇叔,以作為我蘇氏投效皇叔之獻禮,不知可否?”
劉闖聞聽,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朝諸葛亮看了一眼,突然道:“孔明,此事便交給你來負責。
若奪下中山,蘇氏前塵往事一筆勾銷。若蘇氏膽敢欺我,他日我馬踏中山時,便是蘇氏滅亡之日。”
劉闖這一番話,說的是陰森可怖。
蘇威隻覺後背滲出冷汗,令他心驚肉跳。
好在劉闖並未再言,便大步走出衙堂。
諸葛亮笑眯眯走到蘇威身邊,伸手拉著蘇威的胳膊,“大力兄,不如咱們找個地方,再做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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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和蘇威要如何商談?
劉闖沒有再過問……他相信,諸葛亮能夠妥善處理此事,並且得到圓滿的結果。
在返回涿郡的途中,田釋忍不住問道:“主公既然決意和蹇曼合作,又為何暗中支援步度根?”
田釋和沮鵠而今已進入劉闖幕府,成為劉闖身邊謀士。
至於徐庶,在幽州之戰中已充分展現出他的才能,更在受降城一戰大放光彩,足以獨當一麵。
劉闖而今的地盤是越來越大,需要的人才也越來越多。
特彆是在田豫受命為護鮮卑將軍之後,郭援也有些騷動,向劉闖數次請戰。
諸葛亮認為,郭援確有才乾。
更重要的是他對劉闖非常忠心,更兼之與劉闖的親戚關係,應該讓他出來做事。上穀郡很重要,可由於大鮮卑山被劉闖奪取,上穀郡實則已成為大鮮卑山的後方供應基地,戰略意義不似早先那麼重要。根據劉闖製定出來的一係列歸化,未來劉闖將會向上穀郡填充二十萬人口。
如果真能完成這個目標,加上上穀郡原有人口,足以保證大鮮卑山的糧草供應……
如此,郭援就不再適合為上穀郡太守,他的軍事才能出眾,但內政方麵的本領,卻遠遠不足承擔起一郡太守的職務。於是,劉闖在三思後,決意將郭援從上穀郡抽調出來,前往北新城就職,拜都尉。隨後他又拜石韜為上穀郡太守之職,同時命孟建前往受降城,聽候調遣。
若奪取五原郡,那麼孟建就將就任五原太守。
石韜和孟建的抽調,使得劉闖幕府暫時出現空缺……
好在田釋和沮鵠二人的到來,可以非常好的彌補石韜孟建的離去,而且在某些方麵更為出色。
劉闖笑道:“巨言莫非真以為,那蹇曼要歸附於我?”
“這個……”
“蹇曼,檀石槐之孫,狼子也。
他現在依附我,一方麵是為了對抗步度根和軻比能,另一方麵也是為壓製戴胡阿狼泥和厥機。他而今在安侯河大肆收攏昔日他祖父留下的部族,更吞並了步度根三分之一的部眾,所以才有了對抗步度根的底氣。可一旦步度根軻比能被他消滅,而他又乾掉戴胡阿狼泥和厥機兩人,定然會窺視幽並。而那時候,我的注意力當集中於中原,恐怕無暇顧及他太多。
我不需要一個統一的鮮卑,我需要他們不斷征戰,才符合我的利益。
所以,我可以支持蹇曼,但同時更要支持步度根和軻比能……我要用蹇曼來對抗步度根兩人,既不能讓步度根占居優勢,那樣一來蹇曼必然會放棄對抗;也不能讓步度根太過弱小,那樣蹇曼會非常輕鬆的戰勝步度根,統一鮮卑。思來想去,唯有讓蘇氏暗中與步度根聯係,同時還要設法離間蹇曼與戴胡阿狼泥兩人的關係,必要時我甚至可以把兒禪也卷入其中。
總之,在我未能平息中原戰事之前,鮮卑絕不可停息戰爭……”
沮鵠與田釋連連點頭,看得出來,劉闖對鮮卑人非常忌憚。
恐怕他忌憚的不僅僅是鮮卑人,所有塞北的胡人,他都會感到忌憚!
“主公,何時可兵進冀州?”
劉闖微微一笑,輕聲道:“時機成熟時,自會兵發冀州。”
什麼叫做時機成熟?何時才算時機成熟?
劉闖沒有說,田釋與沮鵠也沒有再問……
回到涿郡的時候,麋繯的產期已經臨近。為確保麋繯順利生產,荀諶甚至派人從南山書院,將張仲景等人請來。不僅僅是張仲景來了,包括鄭玄、管寧、胡昭和黃承彥也都趕來涿縣。
以至於劉闖抵達涿縣的時候,甚至沒能來得及喘一口氣,便被鄭玄喚去一頓斥責。
“你這孩子,怎如此不經心?
三娘子分娩在即,你還跑去外麵作戰。
你知不知道,這時候三娘子最需有人陪伴,你整日裡在外奔波也就罷了,怎能這時候也不陪伴三娘子身邊?”
麋繯嫁給劉闖多年,許多人都習慣以‘夫人’而稱呼。
唯有鄭玄,還是喚麋繯為三娘子,不僅僅是因為他身份高,聲名顯,更重要的是鄭玄還是麋繯的義父。鄭玄今年已七十五歲高齡,不過氣色極好,滿麵紅光,精神也極為矍鑠……
曆史上,鄭玄死於建安五年,也即是官渡之戰那一年。
而今建安五年已經過去,鄭玄卻絲毫不顯疲態,反而越發精神。
也難怪,曆史上的鄭玄,遭遇喪子之痛,更為袁紹怠慢,在病中被強行送往鄴城,以至於死於途中。而現在,鄭玄居住孤竹城,愛子鄭仁更有一子,名鄭小同,也在茁壯成長。他無喪子之痛,更無衣食之憂,往來無白丁,談笑皆鴻儒,更有張仲景和華佗這等名醫的關照。
如此生活,更合了鄭玄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