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春節來得早,臘月二十八,姐姐林語彤終於從鎮上的服裝廠回來了。
林煜正在院子裡劈柴,聽到院門響,抬頭就看見姐姐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紙箱子。她瘦了,臉上的蘋果肌都陷下去了,但笑容還是那麼溫暖。
“弟弟!“姐姐放下東西,過來摸他的頭,“又長高了。“
林煜咧嘴笑,想說“姐你也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姐姐沒長高,隻是更瘦了。
母親從廚房跑出來,圍裙都沒摘,眼眶就紅了:“彤彤回來了......“
“媽。“姐姐抱住母親,聲音有些哽咽。
父親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女兒,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又進去了。林煜知道,父親是不想讓姐姐看到他眼睛紅。
晚飯時,姐姐打開那個紙箱子。
“媽,這是我給家裡買的。“
箱子裡躺著一台嶄新的電飯煲,白色的外殼,紅色的按鈕,上麵印著“美的“兩個字。
母親愣住了:“這......這得多少錢?“
“不貴,380塊。“姐姐輕描淡寫地說。
“380?!“母親聲音提高了,“彤彤,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這錢你自己留著用啊!“
“媽,我在廠裡吃食堂,花不了多少錢。“姐姐笑著說,“家裡用電飯煲方便,你做飯也輕鬆些。“
林煜看著姐姐的手——那雙曾經細嫩的手,現在全是老繭,指尖還有密密麻麻的針眼。他知道姐姐在服裝廠做的是縫紉工,一天要踩十幾個小時的縫紉機。380塊,是姐姐大半個月的工資。
父親坐在一旁,端著酒杯,一句話也沒說。
“彤彤真懂事。“母親抹著眼淚,把電飯煲捧出來,“那以後咱就用這個。“
第二天中午,母親第一次用電飯煲做飯。
林煜蹲在旁邊看。
電飯煲插上電,紅色指示燈亮起。他能聽到裡麵傳來輕微的“嗡嗡“聲——那是電流經過加熱盤的聲音。
然後,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來。
他“看見“了。
熱量從底部的加熱盤產生,像一圈圈波紋一樣向上擴散,穿透內膽底部,傳遞給米粒。水分子開始劇烈震動,吸收熱量,溫度升高。米粒吸水膨脹,澱粉糊化。
整個過程像一場精密的舞蹈。
熱量在流動,能量在轉化。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公式:Q&nΔT。
熱量=比熱容×質量×溫度變化。
這是他在物理課上剛學的。但現在,他不是在理解公式,而是在“看見“公式的真實發生。
水沸騰了,蒸汽開始上升。溫控器感知到溫度達到100℃,自動切換到保溫模式。加熱功率降低,溫度維持在70℃左右。
熱力學第一定律:能量守恒。
電能轉化為熱能,熱能轉化為內能。
沒有消失,隻有轉化。
林煜盯著電飯煲,眼睛一眨不眨。他看到了能量流動的路徑,看到了溫度分布的梯度,看到了物理規則在一個小小的電飯煲裡精確運行。
“煜兒,看什麼呢?“母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林煜回過神,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在看它怎麼工作的。“
母親笑了:“你這孩子,從小就愛琢磨這些。“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林煜身後。
他站在那裡,看著兒子,又看看電飯煲,沉默了很久。
“煜兒。“父親突然開口。
林煜轉過頭:“爸?“
父親的表情有些複雜,他猶豫了一下,問:“你......懂這些東西?“
林煜點點頭:“我......能看懂一點。“
他不敢說自己“看見“了什麼。那太奇怪了,彆人不會理解的。
父親沉默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有欣慰,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說:“你比我強。“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林煜愣住了。這是父親第一次主動承認兒子比自己強。
但父親的語氣不像高興,更像是......失落。
“爸......“林煜想說什麼,但父親已經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在冬日的陽光下拉得很長。
林煜站在原地,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難受。
晚上,小虎來找林煜打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