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政章繪聲繪色地說起了六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正值春末夏初,荷葉菱枝新綠,晝夜溫差極大。
晏同殊愛玩,跑去山裡逮野雞,回來後著了涼,一病病了半個月,喝了半個月的苦藥,吃了半個月沒滋沒味的飯,整個人寡得快死了。
終於,她的病好了。
得到了晏夫人的允許,晏同殊迫不及待地帶著丫鬟珍珠,書童金寶去城東的楊家湯餅攤吃麵。
楊家湯餅攤雖然隻是一個小攤,但是老板娘做的魚糜澆頭一絕,麻辣鮮香,骨肉皆酥,舀一勺到碗裡,勁道的手擀麵配上紅亮的澆頭,一口下去,彆說味蕾,毛細血管都舒服得打開了。
春末夏初,天氣還未轉熱,還帶著點涼氣。
這麼一碗熱乎麻辣的麵條下肚,整個人被辣出一頭汗,彆提多爽了。
在病中時,晏同殊想這一口麵就想了很久。
終於,她興衝衝地坐車來到了湯餅攤,結果,湯餅攤沒出攤。
那往日熱鬨非凡的地方,如今隻有一個打了補丁的楊家湯餅攤的招牌,荒涼地,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想了又想,熬了半個月,總算能吃了,但是卻吃不到。
晏同殊委屈得眼睛都紅了。
珍珠趕緊安慰她:“少爺,你彆哭啊,奴婢去問問,保準找到人,讓你今天一定吃到。”
珍珠轉身就到附近找人詢問楊大娘去哪裡了。
她家少爺啥都好,就是一張嘴委屈不了,要是想了又想的東西吃不著,能意誌消沉好幾天。
要是有人搶她吃的,那更是能衝上去拚命。
沒一會兒,珍珠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少爺,出事了,楊大娘不會來出攤了。”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更難受了。
她問:“楊大娘出什麼事了?”
珍珠:“少爺,楊大娘的兒子,趙升,就是那個整日裡遊手好閒不乾正事,第一次見麵就偷了你荷包的家夥,他又惹事了。”
晏同殊收了委屈,問道:“他惹什麼事了?”
珍珠扁扁嘴,她對偷自家少爺的荷包的宵小沒任何好感。
哪怕是煮得一手好麵又熱心腸的楊大娘的兒子。
珍珠說道:“還能惹什麼事?那趙升平日裡就跟著一群混混到處混,凶巴巴地愛打人,鬨事。
前幾天,楊大娘的公公,趙耕田到楊家要養老錢,那趙升脾氣上來了,失手打死了趙耕田,現在被關衙門裡了。
楊大娘死了相公,就趙升一個兒子,趙升被下了大獄,要殺頭,楊大娘哪還有心思出攤?”
珍珠說完,旁邊賣菜的大嬸聽見他們這邊在說楊大娘的事,歎了一口氣,接話道:“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趙升,那趙耕田也不是個好東西。”
晏同殊在大嬸旁邊蹲下,一邊幫她摘菜一邊問:“大嬸,你這話怎麼說?”
大嬸又歎了一口氣:“唉,說起來,楊大娘也是個可憐人。她男人是在山裡砍柴的時候不小心掉大坑裡摔死的。那時候她還大著肚子呢。
她公公……哦,對、就是那個趙耕田,我們叫他老趙頭,那個沒良心的,一聽自己大兒子死了,立刻帶著老二一家上門,把楊大娘趕了出來。”
“呸!真不是個東西!”
珍珠聽得義憤填膺,當即開罵。
珍珠十八,金寶比珍珠小五歲,如今才十三,還是個孩子,這會兒也聽得氣呼呼的,捏緊了拳頭。
大嬸像找到了知己一樣,立刻說道:“可不是嘛,真不是人。但是,沒辦法,誰讓楊大娘家沒男人呢。這年頭,沒男人就是會被欺負。”
晏同殊將摘好的菜放到一邊擺放整齊:“後來呢?”
大嬸從背筐拿了一把新鮮的菜擺地上:“後來,楊大娘生了趙升這個兒子,去找村裡的裡正,把房子要了回來,借了錢,一邊帶孩子,一邊開了湯餅攤。
一開始湯餅攤生意不好,味道也一般,楊大娘就每天找我們試吃,調整,這湯餅味道越來越好,生意也就越來越紅火。
生意好了,賺的錢就多了。那趙老二家和老趙頭就眼紅了。那一家子可真不是人啊,明知道楊大娘孤兒寡母,還隔三差五去家裡要錢。非說什麼,楊大娘嫁進了趙家門,就一輩子是趙家的人,就得替趙老大給他養老送終。
楊大娘被鬨得沒辦法,月月按時給銀子。誰知道這老趙頭胃口越來越大,每年都鬨著讓楊大娘多給錢。呸,誰不知道他們啊。作怪得很。”
大嬸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湊近像和自己人嘮嗑一樣說道:“我跟你說啊,小少爺,這楊大娘給老趙頭的錢啊,基本都拿來養趙老二一家了。
我聽出事那天的村民說,那天老趙頭喝了酒,非要上楊家鬨事,吵著鬨著要楊家將澆頭的方子交出來,讓趙老二也開一個湯餅攤,不然就不走,吊死在他們楊家門口。我看趙升這小子也是被老趙頭逼急眼了才會動手。說白了,老趙頭這種人,打死活該。”
晏同殊聽得唏噓不已。
貪心不足,把自己命折騰進去了,真活該。
隻是楊大娘也太可憐了,年紀輕輕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眼瞅著日子要輕鬆了,結果橫遭劫難,又沒了盼頭。
晏同殊問道:“大嬸,那你知道楊大娘現在在哪裡嗎?”
大嬸歎了口氣:“還能在哪?在開封府衙門口,舉著申冤的牌子,跪著求情呢。都跪了三天了,我今日進城路過的時候還看見了,可憐喲,這才幾天啊,整個人瘦得隻見骨頭不見肉,頭發都白了。”
不對。
求情沒必要舉申冤的牌子。
晏同殊追問道:“楊大娘有喊冤嗎?”
大嬸:“喊啊,怎麼不喊啊。可是大家夥都看見趙升打死人了,哪有冤?不過老趙頭這種人該死,從這方麵看,趙家小子是挺冤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