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舊主已經不在。
謝恩,要行大禮,進殿後,三跪九叩。
晏同殊咬著牙跪拜謝恩。
真是好日子過太久了,居然忘記把八年前那一副“跪的容易”穿上,失算,太失算了。
跪拜結束,首領太監路喜緩步下階,走到晏同殊麵前站定,靜候她雙手呈上《謝恩表》。
殿中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
路喜默了片刻,低聲喚了一聲:“晏大人?”
晏同殊嗯了一聲,抬頭,一雙明眸澄澈如水,寫滿無辜與茫然。
路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謝恩表謝恩表,這意思就是發自內心地感謝聖上的文書,哪有他一個內侍當著皇上的麵開口強求的?
路喜躬身退回秦弈身側,默然侍立。
秦弈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平身。”
晏同殊回道:“謝陛下。”
她起身,站立,垂眸盯著地麵。
垂拱殿地麵鋪設的是官窯特製的金磚,平整如鏡,色似墨玉,又硬又冷。
秦弈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靜靜審視著。
少年身量約莫七尺。
紅色朝服明亮寬鬆,交疊執笏的手,指節分明,白皙修長,似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少年低著頭,看似十分恭敬,但脊背似彎非彎,透著股倔強,倒是和“過分正直”對上了。
秦弈聲音低沉:“抬起頭來。”
晏同殊冷著一張臉抬頭,目光和秦弈對上。
之前登基典禮上,她被安排在了百官之中,最邊邊角角的位置,那個距離壓根兒看不到新帝的麵容。
如今乍然初見,晏同殊恨恨地想果然長了副狗皇帝的臉。
一雙不近人情的眼睛幽深晦暗,看人時不見半分暖意,隻有洞察一切的審視與久居上位的威壓。
鼻梁如山脊般陡直傲慢。
唇薄而色淡,合寡情薄義之相。
五官臉龐,每一處起伏轉折,似乎都蘊含著山脈之下潛伏的地龍意圖毀天滅地的壓迫。
總之,是個極其討人厭的狗皇帝。
晏同殊毫不掩飾又沒有分寸的打量,讓秦弈十分不悅。
呆頭呆腦。
毫無讀書人的清俊氣質。
準確地說,和帝師常政章的描述給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常政章描述時,秦弈頭腦中出現的是一個身量纖秀、氣質文雅、目光如炬、秉性清正的小狀元郎形象。
而他眼前的晏同殊。
活像隻呆頭鵝。
做事毫無分寸。
從進殿到現在屢次犯小錯,無半分身為人臣的恭謹。
身量也並不纖細,臉也絲毫不清瘦,反而雙目圓潤,頰邊飽滿,像隻……呆頭胖鵝。
很貪吃的那種。
秦弈懷疑,晏同殊不是過分正直,而是腦子不好,轉不過彎,看不懂眼色,才會屢犯聖怒,被先皇明升暗降,扔去賢林館。
秦弈眯起眼,聲線低沉:“晏同殊。”
晏同殊:“臣在。”
答話時,晏同殊目光微垂,以示恭敬,正好瞥見禦案上那方徽州貢硯。
上好的徽州硯,堅硬無比。
要是能一硯台砸秦弈腦袋上,說不定能讓他腦袋開花,當場一命嗚呼。
秦弈語氣複雜:“你可知權知開封府事的職責有哪些?”
晏同殊低頭答道:“權知開封府事,總領府事,主管開封府民政、司法、賦役、戶口,需為民請命,周全自身……”
晏同殊一邊流暢地回答一邊思索,聽說今夜會有一場大雨。
這個季節,電蛇狂舞。
若是能一道閃電劈死新帝,那她說不定就能愉快回賢林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