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冷戰了幾日,長公主派人傳話的嬤嬤到了。
陸預正氣惱她的不識好歹,也不願再低頭教她認字,當即應了母親的安排。
將她送到學堂,等一個連啟蒙未有的白丁見識外麵的險惡,她才會知曉他的好。
才會知曉他教她識字已是她三生有幸。畢竟,連他妹妹淑華縣主,他都未曾親自教過。
聽說可以去學堂後,阿魚心中與陸預置氣的不順旋即煙消雲散。
她可以出這院子,可以如村中的男孩子一般去上學,阿魚激動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見她這一副沒見識過世麵的樣子,蘭心到底怕她衝撞女學中的貴人,耐著性情多囑咐了幾句。
一進府時,夫君就與她說過,府中的那些人不好相與。包括她自己都親身體會過那小姑的磋磨針對。
雖與陸預置著氣,二人終究是夫妻,對外到底是一致的。阿魚收起方才的喜悅,開始認真聽蘭心說道。
看來夫君到底還是不放心,第二日去女學時,由蘭心陪著她一起。
女學的方向也是出了垂花門向右,經過直道,再次路過那片荷塘和亭子時,阿魚不禁多看了兩眼。
幾乎家底深厚的達官貴人家裡都會興辦書院學堂。更有重視女兒的,還會辦女學。陸府這等武將世家一開始沒有女學,安陽長公主養下陸綺雲後,才命人在府中單獨置女學。
主要教習府中女眷詩書雅樂,琴棋書畫,禮儀規矩等。陸府的女學剛辦下來,京中其他夫人也將女兒送來求學,尤其是放下陸氏嫡枝還有兩位未婚的公子。
大公子陸植早年喪妻,至今未娶,隻從族中過繼了一個嗣子。
二公子陸預乃魏國公府嫡子,長公主獨子,文武雙全,至今仍未定親。
三公子是庶出二房的,早年間去了沙場,不在府中。
女學中,陸綺雲這個公主女兒才是最有地位的,當初女學也本就是長公主為她而辦。
接著就是府中二房的嫡女陸雁冰,還有陸府旁枝陸九郎的夫人蔡氏。除了府中女眷,寧陵郡主趙雲蘿,容太傅次女容嘉婉,陸老夫人的幾個娘家侄女也都在女學中。
昨日蘭心與阿魚說的就是這兒,今日她一入學堂,果不其然收獲了一雙雙打量的目光。
與陸綺雲一般,旁人一看見她,都不可避免的吃驚。尤其是容嘉婉,仿佛跟見了鬼似的。若非她是家中嫡出的女兒,且爹娘除了她和長姐,也沒有旁的女兒,她險些要懷疑這姑娘也出自容家。
因為,她與自己那做了惠妃娘娘的長姐,竟有七分相像。
“她是誰?”容嘉婉倒沒有看見長姐那般親近,冥冥中甚至生出一股子敵意與忌憚。
“她啊,自然就是我二哥……院中的女人。母親好風雅,見不得家中女眷過於粗淺沒有裡子。”陸綺雲吃著果子,悠悠道。
她一番諱莫如深的話,頓時又將那些目光引到阿魚身上。尤其是那些愛慕陸預的女郎,目光更是熾熱。
陸預還未娶妻,家中隻一個嫡親妹妹。這女人,隻能是陸預的妾,更有甚者,還是通房。
“女學如今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嗎?”楊寶霜嘟囔了一句。她能進女學,那可是沾著她親姑奶奶陸老夫人的光。
楊家雖小門小戶,但她好歹也是楊家嫡出女兒。
那個侍妾聽說是陸世子從吳地帶回來的孤女,她又憑什麼?將來她入府為妾,難不成還要和這樣的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到底也是我母親金口玉言,我母親還未說什麼,豈容你放肆?”陸綺雲一句話,楊寶霜的臉登時就綠了,但礙於身份,不敢當麵說什麼,隻能將不滿與怨氣通通發泄到那個始作俑者身上。
陸綺雲要得就是這結果,好人她當了,還給那婢子樹了不少敵。將來二哥根本怪不到她。
阿魚一進來,同眾人打過招呼後就沒有再說過話,隻微笑不語。蘭心同她說過,多說多錯,在府中就是要謹言慎行。且她的官話還不標準,沒準錯得更離譜,而又給夫君招來不快。
一上午下來,阿魚學東西學得很快,碰巧第一堂課是插花,於她而言根本沒有什麼難度。接著是規矩,她看彆人如何做,她便如何做。
冷不防地,一條樹枝打到她背上,阿魚驟驚痛吟,回眸隻聽那嬤嬤冷聲道:“坐有坐相,脊背要挺直,脖子更是要直,切不可學那些塌腰扭臀的勾欄做派。”
當著眾多貴女的麵,嬤嬤竟然直言勾欄作派這般大膽的詞,不用想針對誰,眾人皆心中了然。
阿魚隻好將背脊挺得更直,心中默默歎息。怪不得夫君說家裡人不好相與,規矩這般繁瑣又累人,還真是不好相處。
既然是婆母要她學的,她給人當媳婦,少不得要來這一遭。
好不容易捱到休息,阿魚捶腰喝了盞茶。容嘉婉一直沒有停止打量她,那張臉實在太像長姐了,不知長姐可知曉此事?
“這位妹妹,敢問妹妹名姓?家在何方?我看妹妹長得很像我同胞的親姐姐,沒由來便生出一股親近。”容嘉婉上前握住她的手。
冷不防被她指腹上的繭子磨到,心底已有些嫌棄。
“哦,忘了說了,我姓容,名嘉婉,今年十八歲。”
對於彆人釋放的善意,阿魚同樣回之善意。她笑道,“我是吳漾,今年也是十八歲,家在太湖。”
還好,還好是太湖,江浙那一帶。爹娘從沒去過江浙,這姑娘決計不是他們容家的人。容嘉婉當即放下心來。並非她起疑,自己也是容家嫡女,卻與爹娘還有長姐生的一點不像。
“往後你莫怕,在學堂中有不懂的可來問我。”容嘉婉笑道。
阿魚點頭,最後一堂課是經義,對阿魚這個連字都不識幾個的人而言,不亞於是天書。道理能聽得懂,字倒是不會。
看她麵露難色,鄰旁的蔡清川笑道:“這些我們婦人家聽個大概就是,不用那麼較真,又不用我們去考狀元。”
阿魚這才安心下來,待看見授課之人進來時,卻是一愣。這人正是那日她在直道荷亭中遇見的白衣大哥。
他聲音清潤,課講得不疾不徐,阿魚卻覺得像是聽天書。如同無數個白胡子老爺爺圍著她念經。
昨夜被陸預鬨騰,他雖然發作走了,但到底弄了她許久。今早為了上學又起得早,阿魚有些撐不住,小雞啄米一般不斷點著頭。
台上的陸植一眼就看見了她,見她如此,也頗為理解,沒有點破。
楊寶霜本因座位被排在阿魚後麵而心生不滿。她一上午心思百轉千回,這番肯定是長公主的意思。這分明就是赤裸裸打她姑奶奶的臉,一個大字不識的鄉野村婦,竟然還能越過老太太的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