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試圖收回這句源於一時衝動出口的話,隻是咬緊牙關克製住嗓音中的顫抖,繼續補充道:“講……你從前的事……”
關於那個大千界中的她的一切。
“真的嗎?是不是我在旁邊嘰嘰喳喳的反而能幫你轉移些注意力?”鶯時怔愣過後,語氣裡帶上了點小小的雀躍之情,她顯然是更願意通過交流來衝散內心的忐忑的。
她除了初見時自我介紹外,後來再沒有對霜見聊過自己現實的事。
她的心思說不上細膩,但也絕不粗獷。
她明白兩個人前世的生活水平不太一樣,她討論自己的過去可能不是什麼好話題,哪怕她本意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都可能因為表達不當而顯出優越或者冒犯。
但此刻霜見主動提出想了解她。
“你想聽哪方麵呢?”鶯時小心翼翼道。
乾餅的印象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霜見靜靜閉上眼睛,問:“……你,喜歡……吃什麼?”
“咕嚕”
鶯時的肚子又適時地叫了一聲。
她尷尬地輕咳了一下,稍稍加大音量道:“我愛吃的東西可太多了,說也說不完……但我現在最想吃我媽媽烙的白菜餡餅。”
“……”
她眼巴巴地盯著虛空,描述道:“巴掌大的小圓餅,外皮焦香酥脆,內餡要選用沒太多水分的白菜,再加上豬油渣和秘製辣醬……”
吞咽口水的聲音無比清晰。
霜見閉著眼睛卻仿佛能看到鶯時說話時的神情。
“我後來自己還也試著做過,但是我烙得餅總是厚厚的,不過也很美味,有機會我做給你吃呀!”鶯時說到興處不由得提議道。
……機會?
又哪裡會有這樣的機會呢。
鶯時形容得已經很生動了,可霜見如何都想象不出。
但他不置可否,隻是道:“……多謝。”
……
後麵,鶯時又給他講了她的狗狗,講它是多麼胖,多麼調皮,多麼貪吃又粘人。
講她兒時的母親節送給媽媽的禮物。
講她過年期間每天都吃的滿漢全席。
講她學生時代和偷拿她紅領巾的男同學的搏鬥。
講她曾因為最好的朋友沒等她係鞋帶而偷偷躲在被子裡哭鼻子。
講她此前人生最大的痛苦不過是體測跑八百米,而現在已經能被關小黑屋而麵不改色。
講,她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很幸福的人,前世連死亡都不痛不癢,隻是睡了一覺再也沒醒,這是一種幸運……儘管伴隨遺憾。
霜見因高熱而意識昏沉,卻對她講出的每個字都印象深刻,就算她話語中提到的很多東西、使用的很多詞彙他都一知半解。
而最奇異的是,他的疼痛仿佛也在因此而減輕。
妖丹帶來的折磨不再居於他感官的峰頂,他因環境裡另一個人的言語而感到種……難以言喻的慰藉。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在某個一閃而過的刹那,他曾有過“還好不是孤身一人”的荒謬念頭。
多可笑呢。
分明,這個晚上他也依然痛苦,依然在備受妖丹的煎熬……而一個人承擔一切,他向來最擅長也最習慣,不是嗎?
……
不知道過了多久,域中重歸靜謐。
思維跳躍、講個不停的少女終於抱著自己的膝蓋,呼吸一點點悠緩下去。
她在疲累中睡著有一會兒了。
而妖丹的發作期,似乎也走到了尾聲。
經曆過數個時辰的折磨,霜見的鬢發已經被汗水浸濕,唇色亦是慘白。
此刻痛意變得不再鮮明,他緩慢地、一聲不吭地坐起了身。
與鶯時不同,他的視野沒有太過受限,黑暗中他仍能看清對麵抱膝安睡的女子的輪廓。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他找不到目的,又或許,“看”本身,已經是他的目的。
“……”
霜見隻覺莫名,於是用力地彆過頭去,不再注視鶯時的方向。
他撐力站起,循著洗髓泉的水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