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絲線,姑娘買不著,難道還摸不著?“張婆子似是覺得宋妍已被懾住,旋即朝上座叩首乞求,發出致命一擊:
“侯爺,這妮子向來是眼皮子淺,爪子又輕,平日我們各房缺針少線的,抓到是她我也沒太多責罰她,竟讓她膽子漸肥起來,真真是養蝦蟆得水蠱病來!如今竟敢攀咬我老婆子,那就休怪老婆子我無情!求侯爺讓院兒裡的丫頭婆子們都過來作證,到底誰冤枉誰清白,一問便知!”(注6)
宋妍反駁道:“院兒裡的丫鬟媽媽們動輒便打罵,就算將她們叫來對質,誰有膽子出頭來說一句張媽媽您的不是呢?這人證想來也是做不得數的。”
張婆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宋妍一眼,爾後,再次伏乞:“侯爺,照瑞雪姑娘這麼說,那便是她橫豎都有理的了。哪有這樣的道理的?院裡二十幾號人,我一個老婆子哪裡能捂住那麼多人的嘴?還請侯爺明察!”
宋妍這下更篤定,張婆子肯定用了手段,讓漿洗房上上下下的人都保持一致的口徑了。
他會相信她嗎?
信與不信,都沒有意義了。
不信,她受處置,必死無疑。
信她,那些被迫作偽證的人皆會受累,或打或殺或發賣......拋開良心上過不過得去這一說,隻為日後打算:
這侯府數百上千的下人,關係盤根錯節,兩家交好的、結親的、認乾親的、拜師徒的......比比皆是,她一下得罪完了整個漿洗房的人,怕是日後在侯府的日子也是舉步維艱。
必須將作惡的種子扼殺在萌芽之前——把沒必要卷進來的人全部摘出去。
"衛福,"衛琛揉了揉疼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漠然下令:“將漿洗房的所有人都喚來。”
宋妍緊握雙拳。
“等等!”嘶啞的女聲暗蘊幾絲顫:“奴婢能證明,奴婢從未在這方補上,動過一針一線。”
衛琛默然凝著那身姿似蒲柳般的女人。
她的眼中迸發出火焰般的求生欲。
明亮又灼人。
手中的青金石,不知怎的,驟然變得有些冷硬。
“那麼,”衛琛眸光微動:“你要如何證明呢?”
清正醇和的茶香,混著低沉溫暖的安息香,和諧地融為一體,四溢一室。
宋妍端正迎光坐在凳上,手中圓圓的竹弓緊緊繃著那方破補。
拿起針線的那一刻,所有的紛紛擾擾都被她摒棄在身後。
眼前的這塊繡布,便是她的所有。
下針的那一瞬,仿佛已經死去多年的熟稔手感,如泉水般湧入她的身體。
宋妍由慢漸快地,在這塊二經絞羅上,補繡出原已殘缺的麒麟鱗片。
一針一線,一片又一片......
衛琛看著堂下那雙滿是紅紫凍瘡卻飛舞在繡紋間的手,久久不能移目。
外間簌簌雪聲不知何時消止了,而宋妍也到了收針這一步。
折磨了衛琛一整日的頭疾,也不知是何時,消褪得無影無蹤。
方補再次被呈了上來。
隻見原本破損的麒麟鱗片,已然恢複如初,若是將其上的汙漬洗淨,便絲毫看不出一絲破綻了。
“這手藝,真是難得見得到。”李嬤嬤不禁讚歎了一句。
“嬤嬤過譽了。"宋妍將已然很明了的形勢點了出來:“侯爺,若果真是奴婢燙壞了這補子,還親手縫補過,那麼奴婢也有能力,讓此事無人察覺,神不知鬼不覺地掩將過去。”
原本強自鎮定地張婆子,此刻像是丟了三魂,喪了七魄,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
宋妍自繡完這麒麟補之後,其實心裡一直在打鼓。
她實在摸不清堂上之人的意思。
是會因為水落石出的事實放了她這個替罪羊,還是會因為她的所做所為加深對她的懷疑,以至於殺了她?
正在她忐忑不安之際,隻聽那人漠然喚道:“衛福。”
衛福語帶顫巍:“奴才在。”
“你用人不善,黑白不辨,自去領二十板子,再去馬房飲馬一年,旁人不許朦朧相幫。”
馬房差事汙臟苦累,顏麵也會一時掃地,可好歹總管一職還留在,終歸是小懲大誡的意思。
“再有,”衛琛再道:“著令你查出真正毀衣之人,連同這媚上欺下的管事婆子,一同打將二十板子後罄身發賣了去。”
“是,奴才這就去辦。”
張婆子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般的空殼,還未來得及求饒,便被上來的小廝塞了嘴拖了出去。
一場博弈下來,宋妍已經是透支了全身的精力。
渾渾噩噩地從書房告退,混混沌沌地過了垂花門,抬首四顧間便是一片銀裝素裹的陌生園林。
爾後,黑暗侵襲。隱隱約約地,身後由遠及近傳來一串“哢嚓”踩雪聲,極穩健。
天旋地轉間,宋妍直直栽在了雪地裡。
書房內。
衛琛將青金石置於案桌上。
原本表麵光滑、雕琢精細的臥獅把件,表麵已然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聽泉熟練地將青金石收入紫檀木匣中,其內收納著各式各樣的把件,卻無一件完整。
“那個漿洗房叫瑞雪的丫鬟,”衛琛以手支頜凝著琉璃罩燈。朦朧燭光投在他瞳中,明明滅滅,“去查清楚她的底細。”
聽泉一聽,提醒道:“爺,這瑞雪姑娘,便是明存堂送來那位呐......”
侯爺當時看也沒看一眼,便將人打發去漿洗房了。
如今怎的會主動再提?
衛琛默了一瞬。爾後,一聲諷笑。
原是如此。
心中重重疑雲頓消。
良久,眸中些微波瀾亦歸寂於一片凜冬寒潭。
衛琛淡淡瞥了眼燭光下暗光粼粼的麒麟補。
其上零星染上幾點血跡,似是冬夜裡的一株乾枯紅梅,寒風一吹,終逃不過淒然腐敗在塵泥裡。
衛琛仰首倚靠在楠木圈椅內,闔目:“汙臟了,燒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