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滿侯府的主子,也沒人將她看做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在他們眼裡,她隻能是個忠心侍主的洗衣工具。而一個工具,是不需要也不容許生有自己的想法、誌氣與野心的。
直至此時此刻,宋妍才徹底看清楚了隔閡在她與這個世界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而認清這一事實所帶來的切膚之痛,此後一生,宋妍都將其牢牢銘記在心......
宋妍被侯爺斥責一事,一夜之間下房都傳遍了。
鬥室裡,宋妍雙手捧著一盞剛泡好的茶,跪著。
滾燙的茶杯針紮火燎般刺著指尖,宋妍卻死死握住茶杯,奉茶的手紋絲不動。
這已是過手的第四盞茶了。
“我再問你一遍,你可知錯了?”
主座兒上坐著的馮媛,雙眉緊鎖,神色已有些疲態,語聲苛嚴,掩過眸底的不忍。
宋妍依舊搖頭:“瑞雪不知錯在何處。”
竟是這般倔。
馮媛雙肩耷下,深深歎了口氣:
“以前那些流言蜚語,我總是不信的。後院兒裡的人愛嚼舌根,一尺水都能翻出十丈浪來,也總是有的。可經由此番,我才知是我往昔看走了眼,竟以為你是個老實本分的。你既有那等攀高枝兒的心思,那請姑娘自便罷,我這小廟是容不下你了。”
宋妍心神一震:“媽媽,您說的這番話,真真是往我心口上紮刀子一般!”
馮媽媽冷眼相看,並不做聲。
宋妍卻不氣餒:
“自奴婢到了這漿洗房,您是頭一個對奴婢好的人,奴婢心裡深記您的恩情。”宋妍說到此處,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往日裡,院裡但凡姐姐妹妹們有個齟齬,您都要先問清緣由了,再一碗水端平了的處理,闔院上下沒有不服媽媽的。”
“你也甭給我戴高帽,我不吃這套。你究竟想說什麼?”話雖利,語聲裡的怒火實則已經熄了一分。
“您為何不先問問我,這件事的緣由?”宋妍壓下漫上喉頭的酸苦,“我這麼做,也是有苦衷的......”
馮媽媽似冷硬雕塑般的麵上,隱有鬆動:“什麼緣由?”
如此這般,宋妍將焦二逼嫁一事三言兩語說清。
“常言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那安子是個不堪托付的,我若真的糊裡糊塗的嫁給了他,那與跳入火坑又有什麼兩樣呢?”
“可你也不該將心思打在六姑娘身上,更不該招惹侯爺。”
然,為己謀身又有何錯?
可現在宋妍知道了,隻要她在侯府一日,便是個“錯”。
宋妍眸光晃動得厲害,幾番沉浮,終究,定了下來:
“媽媽,您今日教導瑞雪良苦用心,瑞雪深謝。”至此,宋妍又叩了一首,“若是旁的人,我許就這麼不明不白認個錯,囫圇過去了事,於她於我都鬆快。可對您,我說不出半句虛言。”
除了知畫,這個世上真心對她好的,也隻有馮媽媽了。
宋妍頓了頓:
“我沒錯,我也不後悔。古有談鋏而歌,近有蘇麟獻詩,都是自薦,無人指摘。如今,隻因我身為奴婢,就要受著攀高附勢的罵名?那錯的便不是我,是這個世道。”
啪——
一記耳光落下,力道不輕,宋妍吃痛,收聲。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馮媛顫聲相問,一雙丹鳳眼裡滿是驚愕。
二十多年前的記憶洶洶湧入腦海,浸著刺骨哀涼,直教馮媛搖搖欲墜,心神劇震間,同樣的話一字不落的話,與二十年前那人重合:
“我很清醒。”
“我很清醒。”
像。
實在太像了。
馮媛死死凝著地下直身跪著的人兒,幾乎是從牙縫裡勉力擠出兩個字:
“出去。”
宋妍猝然抬首,猶要分說,恍然見著馮媽媽眼角隱有淚光。
“媽媽,您......”
"出去!"
馮媽媽頭一回對宋妍如此嚴詞厲色,可不知怎地,在宋妍眼裡,此時的馮媽媽,似一頭深深受傷的孤獸。
至此,宋妍沒再堅執。
起身,放下茶杯,退出,闔上了門。
在宋妍看不到的角落裡,那道單薄的背影,透染著久釀的滄桑。
略略收拾了情緒,宋妍便下至院心裡,打水洗衣。
“喲,這不是巴巴兒去邀功的瑞雪姑娘嗎?怎地灰溜溜地回來了?”采月笑嘻嘻地打宋妍跟前踱步子。
宋妍不語,隻埋頭乾活。
落在旁人眼裡,端的似一隻打蔫兒的茄子。
“喲,這臉是怎麼的?哎呀哎呀——不會是被媽媽打了罷?”采月湊近來好好欣賞了一番,爾後,恥笑:“也難怪,日前妄想攀高枝兒,目今又邀功討賞的,這麼上躥下跳跟跳蚤似的,難怪主子們也都看不上你。”
若是平昔,宋妍興致好時,這會子已然懟出一連珠兒的話來了。可當下她本就冷了心腸,提不起一點鬥嘴的意氣。
許是采月頭一回見她如此不濟,旁邊的小丫頭們又都在悄悄看熱鬨,采月此回鬥誌竟額外高昂,越說越起勁兒。
其實,宋妍一句話也沒聽進心裡去,隻是這妮子真的......好吵,就跟那夜裡半夢半醒間在耳邊嗡嗡嗡的蚊子似的。
沒來由惹得人心煩,直想一巴掌拍死了事。
伴著“嘩啦”水聲,一盆洗完臟衣的汙水潑在地上,采月避之不及,從腳麵直濺到淺青膝褲,濕了個透。
采月哇哇叫喚著跳出水圈,活像一隻螞蚱,惹得旁邊不知哪個小丫頭悶笑了兩聲。
采月無暇料理身後,氣得指著宋妍鼻子頭罵將起來:“小浪蹄子!你是故意的!我要找馮媽媽評理去!”
宋妍咚地一下將吊桶擲入井中,一麵搖動榆木轆轤將水桶絞上來,一麵若無其事道:“你儘管去找媽媽,好好與媽媽分辯分辯,大家都在乾活,我這盆東南角兒上的洗衣水,是怎麼潑到原該在西北角兒的你身上的。”
馮媽媽來之後,便給每個人都分派了固定位子,采月因嫌惡宋妍,特特求了馮媽媽挑了個與宋妍最遠的。
沒成想今日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采月猶自憤然,孰料佩兒從院外遞了聲兒:
“上房來人了!”
一時,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了院門口,宋妍也不例外。
來人竟是知畫與一位身穿藍黑長春綢棉襖的媽媽,身後還墜著個小丫頭子。
知畫一進門便四顧尋人,隻一眼便與宋妍對上眼色。
滿眼擔憂。
又聞打頭的那位媽媽泰然問道:“你們誰是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