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再次睜開眼時,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天已經黑透。
灶膛裡的柴火畢剝作響,鍋沿冒出騰騰白氣,玉米糊糊混著新切碎的菜葉子在鍋裡翻滾,散發出一股難得的糧食香氣。
奶奶握著長柄木勺,小心地攪動著。
土炕對麵,黃明遠盤腿坐在一張破草席上,指著身前的一張破報紙,教小魚學字:“小魚,看這個字——‘安’。上麵一個寶蓋頭,像不像咱們家的屋頂?下麵一個‘女’字,就是女娃娃。合起來,就是有女娃娃在屋頂下,平平安安……”
小魚裹著那件嶄新的大紅燈芯絨襖子,小腦袋湊得極近,她努力模仿著發音:“安……安……”
昏黃的油燈光暈下,這破敗的泥屋竟透出幾分奇異的安謐。
連角落那隻瘦骨嶙峋的老母雞,都蜷在草窩裡打著盹。
“咳……”
一聲微弱的咳嗽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哥!哥醒了!”
小魚第一個反應過來,像隻受驚又雀躍的小鹿,哧溜一下從草席上跳起,幾步就撲到炕沿邊。
“辰娃子!”奶奶猛地回頭,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亮光,“餓了吧?奶給你盛糊糊!熱乎的!”
“師父!”黃明遠也立刻起身,幾步走到炕前,想伸手攙扶,又有些不敢,最終隻是深深一揖,“您……您感覺如何?”
江辰沒立刻回答奶奶和小魚,看向黃明遠“”“我睡了多久了?”
“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了。”
黃明遠拱手恭敬道。
一日一夜的深眠,如同沉入無底寒淵,此刻醒來,神魂深處那撕裂般的劇痛已然平息,隻餘下一種大病初愈的沉重疲憊和近乎空虛的乏力感。
他輕輕掙開小魚的手,撐著土炕邊緣,慢慢坐起身。
“水。”
“水!水!”小魚立刻鬆開手,連滾帶爬地撲向灶台邊那隻盛著清水的粗陶碗。
冰冷的山泉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江辰將空水瓢遞回,目光終於轉向肅立一旁的黃明遠,平靜無波:“今天法事做得怎麼樣?說說吧。”
黃明遠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極力控製的顫抖:
“師父,真的神了!您……您賜下的那道符籙……簡直是奪天地造化之功!”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激動地比劃著:“弟子……弟子就按您吩咐的,把那符……悄悄貼在法壇下方最不起眼的暗角裡。趙青山那老狐狸,還有趙世昌那條惡犬,帶著一幫礦上的頭頭腦腦,就在法壇前頭站著,看著弟子做法事,眼神跟刀子似的!弟子念完經,燒完符,心裡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啊!硬著頭皮跟他們說,二號礦坑怨氣已成煞穴,非得十日後再做一場更大的法事才能徹底根除……”
黃明遠咽了口唾沫:“您猜怎麼著?!趙青山那老東西,臉上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點頭,說‘黃道長是高人,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趙世昌那狗東西,平時多精啊,當時也跟換了個人似的,點頭哈腰,二話不說,當場就叫人拿了一萬塊現錢過來!”
他從舊道袍內袋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厚厚方磚狀物件,小心翼翼放在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