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深夜的配色公式
周二晚上,十點半。
萬象文創的辦公樓隻剩下零星幾盞燈,顧言朝的工位還亮著。
屏幕上,是那本已經改到第三版的品牌手冊。
大麵積的高級灰,冷靜、克製、沒有任何“文化傾向”。
甲方要的“完全中立”,他已經做到了。
可他自己,看著這一頁頁灰,心裡卻有點空。
“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一點顏色。”長河在他心裡說。
“你現在,是在給全世界做一張‘無表情的臉’。”
“他們要的是——”
“誰看了都不會生氣,也不會記住的那種。”
顧言朝歎了口氣:“可我總覺得,這樣的設計,沒有靈魂。”
“那你想怎樣?”長河問,“在每一頁都加一點青綠?”
“甲方會瘋。”
“我也會被炒。”
“那就——”長河說,“在不被發現的地方,加一個隻有你知道的公式。”
“什麼公式?”
“一個——”長河頓了頓,“配色公式。”
“你可以在所有項目裡,用同一套‘隱藏的配色邏輯’。”
“哪怕表麵上,它們看起來完全不同。”
“但在底層,它們共享同一個‘顏色基因’。”
“這樣——”
“無論你做多少‘去風格化’的項目,它們其實都來自同一個人。”
“你,不會被打散。”
“你的顏色,也不會被打散。”
顧言朝眼睛一亮:“有點意思。”
“那——”
“這個公式,應該長什麼樣?”
“你來定。”長河說,“我隻是給你一個方向。”
“你是設計師,你最懂顏色。”
顧言朝想了想,打開一個新的PS文件。
畫布是黑色的,像一塊還沒被點亮的夜空。
他在中間,敲下一行字:
【拾色的配色公式·v0.1】
然後,他開始往裡麵加顏色。
第一個,是高級灰。
#8A8A8A。
他給它命名:【現實】。
第二個,是青綠。
#1F7A7A。
命名:【文明】。
第三個,是赭石。
#8B4513。
命名:【土地】。
第四個,是淡金。
#D4AF37。
命名:【光】。
他看著這四個色塊,在黑底上安靜地排列著。
“這四個——”長河說,“剛好對應你現在的四個世界。”
“現實,文明,土地,光。”
“也可以說——”
“甲方、敦煌、華夏、你自己。”
顧言朝笑了笑:“那——”
“公式怎麼寫?”
“你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比例。”長河說,“比如——”
“現實70%,文明15%,土地10%,光5%。”
“表麵上,看到的是現實。”
“但在暗處,文明、土地和光,都在。”
“你可以在每一個項目裡,微調這個比例。”
“但底層邏輯,不變。”
“這樣——”
“你所有的作品,都會有同一個‘顏色指紋’。”
“隻有對顏色足夠敏感的人,才能看出來。”
顧言朝若有所思:“有點像——”
“在所有作品裡,埋同一個彩蛋。”
“對。”長河說,“你是彩蛋設計師,那就——”
“從底層開始埋。”
“不隻是在畫麵裡加一點青綠。”
“而是——”
“在整個配色係統裡,加一個‘拾色簽名’。”
顧言朝點點頭,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公式:
【拾色公式:現實70%+文明15%+土地10%+光5%】
他看著這行字,心裡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他終於,給自己的顏色,找了一個“家”。
無論他在現實裡做多少“去風格化”的設計,隻要這個公式在,他就不會迷失。
“你打算,先在哪個項目裡試?”長河問。
“先從——”顧言朝說,“這個品牌手冊開始。”
“雖然甲方要的是‘完全中立’。”
“但我可以——”
“在這個‘中立’裡,埋一點自己的東西。”
“比如——”
“在正文的背景灰裡,加5%的文明。”
“在標題的高光裡,加2%的光。”
“在分割線的暗部裡,加3%的土地。”
“這樣——”
“整體看起來,還是高級灰。”
“但在細節裡,有我自己的顏色。”
“甲方不會發現。”
“普通用戶也不會。”
“隻有——”
“那些,對顏色足夠敏感的人,才會覺得,這個灰,好像有一點‘味道’。”
“但他們說不出,那是什麼。”
“這就是——”長河說,“你想要的那種‘隱蔽的反抗’。”
“既不丟掉工作,也不丟掉自己。”
顧言朝笑了笑:“那就——”
“開始吧。”
他回到品牌手冊的文件,打開顏色麵板。
正文背景灰:#8A8A8A。
他在HSB裡,輕輕調了一下色相,往青綠那邊偏了一點點。
數值很小,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彆。
但在拾色公式裡,這就是5%的【文明】。
標題高光:#FFFFFF。
他加了一點點淡金,讓白色不再那麼“死”。
這是2%的【光】。
分割線暗部:#666666。
他加了一點點赭石,讓灰色有了一點“土味”。
這是3%的【土地】。
調整完,他把頁麵縮小,看整體。
——還是那個冷靜、克製、去風格化的品牌手冊。
沒有任何“東方感”,沒有任何“文化傾向”。
甲方想要的,他都給了。
但在底層——
它已經被他,悄悄染上了自己的顏色。
“你看。”長河說,“這就是——”
“被數據追著跑的設計師,給自己留下的一點自由。”
“你沒有贏。”
“也沒有輸。”
“你隻是——”
“在規則裡,給自己開了一個後門。”
顧言朝看著屏幕,心裡突然輕鬆了一點。
“那——”他說,“這個公式,我可以用在所有項目裡嗎?”
“當然。”長河說,“你可以在——”
“國際品牌的海報裡,用一次。”
“敦煌·新顏色的壁畫裡,用一次。”
“星河未來城的老街樹裡,再用一次。”
“你甚至,可以在蘇清淺的劇本海報裡,用一次。”
“這樣——”
“隻要有人,把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
“他們就會發現——”
“這些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作品,底層用的是同一套配色邏輯。”
“同一個‘拾色簽名’。”
“你會被發現嗎?”顧言朝問。
“可能會。”長河說,“也可能不會。”
“但——”
“你已經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對吧?”
顧言朝沉默了一會兒:“是。”
“我不想,一輩子躲在匿名後麵。”
“總有一天——”
“我會用自己的名字,站在這些作品前麵。”
“告訴所有人——”
“這些,都是我做的。”
“那個給國際品牌做去風格化的,是我。”
“那個給敦煌做新顏色的,也是我。”
“那個在文明長河裡,修壁畫的,還是我。”
“我不是一個人。”
“我是——”
“很多個我,疊在一起。”
“好。”長河說,“那就——”
“從這個深夜的配色公式開始。”
“讓你的顏色,慢慢,在所有項目裡,蔓延。”
……
淩晨一點,顧言朝回到文明長河。
敦煌副本。
那麵熟悉的牆,已經不再是“未完成”的狀態。
飛天的飄帶,雲氣的青綠,山路的導航線,都在。
他站在牆前,深吸一口氣。
“長河。”他說,“我想——”
“在這裡,也用一次那個公式。”
“可以。”長河說,“但——”
“這裡,不需要‘去風格化’。”
“你可以,把比例反過來。”
顧言朝一愣:“反過來?”
“對。”長河說,“比如——”
“文明40%,土地30%,光20%,現實10%。”
“讓文明,成為主角。”
“讓土地,成為根基。”
“讓光,成為希望。”
“現實,隻作為一點提醒——”
“你,還在人間。”
顧言朝笑了:“這個比例,我喜歡。”
“那就——”
“試試。”
他走到山體的位置。
原本的赭石,他加了一點青綠,讓岩石看起來不再那麼“死”,像有苔蘚在縫隙裡生長。
這是文明40%裡的一部分。
山路的導航線,他加了一點淡金,讓它在黑暗裡,像一條發光的路徑。
這是光20%的一部分。
雲氣的邊緣,他加了一點更深的赭石,讓雲看起來像是從土地裡升起來的。
這是土地30%的一部分。
飛天的皮膚,他稍微調暗了一點,讓它更接近現實裡的膚色。
這是現實10%的提醒。
調整完,他後退一步,看著整麵牆。
山、路、雲、樹、佛、菩薩、飛天……
顏色比之前更飽滿,更有層次,也更有“人味”。
不再隻是“文物”,而是——
“活著的文明”。
“你看。”長河說,“這就是——”
“你在文明長河裡,用的第一版‘拾色公式·文明版’。”
“它跟現實裡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底層,是同一個邏輯。”
“同一個人,在兩個世界裡,用同一套顏色基因,畫出完全不同的畫麵。”
“這很有趣。”
顧言朝看著那麵牆,心裡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滿足感。
“長河。”他說,“我好像——”
“終於,找到自己的節奏了。”
“白天,給甲方做去風格化。”
“晚上,在文明長河裡做加風格化。”
“在所有作品裡,埋同一個配色公式。”
“我不再是被數據追著跑的設計師。”
“我是——”
“在數據裡,給自己找路的人。”
“在文明裡,給自己找根的人。”
“在顏色裡,給自己找名字的人。”
“說得好。”長河說,“你現在,是一個——”
“有自己公式的設計師。”
“這很重要。”
“因為——”
“你以後,會被更多人需要。”
“他們會來找你,做各種項目。”
“現實的,虛擬的,商業的,文化的。”
“你會很忙。”
“忙到,連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個是工作,哪個是愛好。”
“但——”
“隻要這個公式在,你就不會迷失。”
“你會知道——”
“無論你做什麼,你都是在為自己的顏色,多畫一筆。”
“為華夏的顏色,多畫一筆。”
顧言朝點點頭:“我記住了。”
“那——”長河說,“你想不想,看看這個公式,在其他文明裡,會變成什麼樣?”
“其他文明?”顧言朝一愣,“比如?”
“比如——”長河說,“你可以去看看,青銅器的顏色。”
“或者,瓷器的顏色。”
“或者,書法的顏色。”
“你可以,把這個公式,帶到彆的副本裡。”
“看看,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顧言朝眼睛一亮:“有點意思。”
“但——”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把敦煌這邊,穩住?”
“‘敦煌·新顏色’項目才剛開始,我不想分心太多。”
“你可以先不急著去。”長河說,“我隻是提醒你——”
“你的配色公式,不隻是為敦煌準備的。”
“它也可以,為整個華夏文明服務。”
“你以後,會有機會,把它帶到更多地方。”
“比如——”
“大英博物館。”
顧言朝一愣:“大英博物館?”
“那是以後的事。”長河說,“現在——”
“你先好好,把這個深夜的配色公式,藏好。”
“彆被甲方發現。”
顧言朝笑了:“放心。”
“他們要的是結果。”
“我給他們結果。”
“至於過程裡,我加了什麼顏色——”
“那是我的秘密。”
……
周三中午,萬象文創。
品牌手冊的終稿演示會。
甲方品牌經理,創意總監,客戶總監,都在。
投影上,是顧言朝昨晚改完的版本。
“這次的背景灰,很乾淨。”品牌經理說,“沒有之前那種……奇怪的味道。”
“完全符合我們的‘無邊界’定位。”
“很好。”
創意總監鬆了口氣:“那——”
“這個版本,可以定稿了嗎?”
“可以。”品牌經理點頭,“就用這個。”
“不過——”
“有一個小地方,我想再確認一下。”
他把頁麵放大到分割線的暗部,“這個灰,是你們調的?”
顧言朝心裡一緊:“是。”
“這個灰,很好。”品牌經理說,“比之前的更有質感。”
“但——”
“我總覺得,它有一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