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蔭一看這架勢,趕緊一縮脖子,猛蹬幾下自行車,趁著黃大爺還沒瞧見她,跟做了賊似的,“嗖”地一下就溜出了大院門。
她一邊蹬車一邊心裡琢磨:嘚,這回黃大爺這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先讓他自個兒罵罵咧咧出出氣,消消火吧。
等過兩天,他這勁兒過去了,自己再找個機會,好好開導開導這可憐的大爺……
“阿——嚏——!”
大耳胡同的大雜院裡,人聲鼎沸,香氣四溢。
張東健正跟在他媽劉月娥身後,端著個小酒盅,挨桌給老街坊們敬酒。
這聲突如其來的噴嚏,動靜不小,立馬引來好幾道關切的目光。
“呦!東健!這眼瞅著沒幾天就開學了,可得當心身子骨,彆著了涼!”快嘴李嬸第一個嚷嚷起來。
“就是這話!”旁邊的孫大爺呷了口酒,接茬道:
“咱老燕京這秋脖子短,小風兒一刮,嗖嗖往骨頭縫裡鑽,可不能仗著年輕火力壯就大意!”
對門的趙大媽更是實在,放下筷子就說:
“東健身上這件兒是單薄了點兒,回頭上大媽屋來,你大哥前年那件棉猴兒還挺新呢,給你拿去穿!”
張東健連忙端起酒杯,笑著回應:
“謝您諸位惦記著!沒事兒,我這身板兒結實著呢!剛估計是哪個老小子在背後念叨我呢……”
眾人一聽,都哈哈樂了起來,隻當他是又在打趣老於頭家那檔子事兒,誰也沒往心裡去。
“來,李嬸兒,我敬您一個!這幾天可多虧您前後張羅,勞您費心受累啦!”張東健走到李嬸麵前,恭恭敬敬地舉起杯。
李嬸臉上笑開了花,趕緊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張東健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嗨!這有啥?”說罷,一仰脖,“滋溜”一聲,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都是一個院兒裡住著的老街舊鄰,互相搭把手那不是應當應分的嘛!”
李嬸放下酒杯,話鋒自然地一轉,“再說了,往後等你小子出息了,我們這幫老家夥,少不得還得麻煩你幫襯幫襯呢……”
這話算是說到大夥兒心坎裡去了,桌上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就是!李嬸兒這話在理!”
“老話兒說得好,‘苟富貴,勿相忘’嘛!東健,我們可就指望你啦!”
張東健麵上笑笑,當即表態:
“以前是小子我不懂事,沒少給各位添麻煩!今兒這情分,我張東健都記在心裡了!往後啊,您諸位就瞧我的表現!”
嘚!眾人忙活半天,等的可不就是這句暖心窩子的話嘛!
“好!東健夠意思!敞亮!”
“沒錯!是個仁義孩子!”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和誇讚聲,氣氛更加熱烈了。
過了一會兒,菜都上得差不多了,劉月娥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麵條,笑容滿麵地從廚房出來,連聲招呼:
“來來來!大夥兒都動筷子啊!甭客氣!就是家常便飯,沒啥好東西,有點寒磣,大家多擔待……”
桌上擺著拍黃瓜、拌粉皮、豬頭肉三個涼盤,中間放著一大海碗噴香的炸醬。
吃的時候,自個兒挑麵,自個兒舀醬,雖說簡單,卻透著實在。
就這,還是院裡各家湊份子置辦下來的。
可菜再簡單,也架不住大夥兒心裡那團火啊!
眾人連聲說:
“月娥你可太客氣了!”
“這還寒磣?夠硬核的了!”
“就是,這炸醬聞著就香!”
誰也不是真衝著這頓飯來的,圖的是這個熱鬨,這份人情。
這邊正吃得熱火朝天,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詢問聲:
“諸位街坊,打擾一下,請問張東健同誌是在這兒嗎?”
眾人順著聲音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素淨、戴著眼鏡,一看就挺有文化氣質的女同誌,正探身朝院裡張望。
立馬有人朝裡喊:“東健!東健!有人找!”
正埋頭扒拉麵條的張東健聞聲抬起頭,抹了把嘴,站起身朝門口一瞧,心裡頓時一喜。
喲嗬!這不是那天在《當代》雜誌社見過的女編輯嗎?
稿子的事兒,看來有門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