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當他試圖用“孤狼”的視角去分析市場上其他熱門股時,“韭菜”的貪婪本能會立刻被激活,產生“那隻股票看起來要啟動了,要不要換一點試試?”的誘惑。
這些雜念,如同熔爐中濺射出的、帶著“韭菜”思維殘餘毒素的火星,不斷灼燒著他試圖構建的新認知體係。每一次與這些雜念的對抗、壓製、或疏導,都消耗著巨大的心力,帶來一種精神上的疲憊和撕裂感。
最尖銳的衝突,出現在對“自我身份”的認知上。
當他以“孤狼”的冷靜審視原主的交割單和記憶時,那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冷酷的分析態度,有時會引發這具身體深處某種殘留的“羞恥”和“防衛”機製。仿佛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抗議:“那是‘我’的經曆!‘我’的痛苦!你怎麼能像分析標本一樣分析‘我’?”
而當“孤狼”的記憶碎片浮現,那些在華爾街指揮億萬資金、在全球市場翻雲覆雨的片段,與此刻身處陋室、對著幾千塊錢和一隻死氣沉沉的鋼鐵股苦苦思索的現狀,形成了荒誕而刺眼的對比。一種源自“韭菜”記憶深處的、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和“無力感”,會趁機蔓延開來,質疑著“孤狼”記憶的真實性和權威性:“那些輝煌是真的嗎?還是死前的幻想?就算真的,又有什麼用?你現在還不是一無所有,在這裡掙紮?”
身份認知的衝突,帶來的是存在層麵的迷失和痛苦。他究竟是誰?是那個曾經登頂又隕落的華爾街“孤狼”?還是這個剛剛跳河未遂、負債累累的失敗散戶陸孤影?兩者的記憶都如此真實,情感都如此強烈,卻指向完全不同的生命軌跡和自我定義。
這種衝突,在寂靜的黃昏時分,尤為劇烈。沒有市場噪音的乾擾,沒有緊急事務的逼迫,兩種聲音在意識的空穀中回響、碰撞,仿佛要將他的人格撕成兩半。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不是偏頭痛,而是整個顱腔內部仿佛在被無形之力擠壓、攪拌。他不得不放下一切,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緊閉雙眼,試圖用最原始的意誌力,強行穩定這瀕臨混亂的意識場。
呼吸。緩慢而深長的呼吸。
他嘗試運用前世學過的、用於應對極端交易壓力的冥想技巧,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節奏上,將那些衝突的思緒、雜念、情緒,視為飄過的雲朵,不去評判,不去糾纏,隻是觀察它們升起、停留、然後消散。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韭菜”的記憶充滿了未處理的情緒創傷,如同潰爛的傷口,輕輕觸碰就引發劇痛和連鎖反應。“孤狼”的心法則要求絕對剝離情緒,這本身就像是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給自己動手術。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天光終於徹底消失,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隻有電腦屏幕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頭痛和意識撕裂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全新的感觸。
衝突並未消失,痛苦依然存在。但就在剛才那極限的對抗與煎熬中,他隱約察覺到,兩種記憶並非絕對的水火不容。它們似乎開始出現某種極其初步的……滲透。
比如,“韭菜”記憶中對“止損”的本能恐懼和抗拒,在經曆了“孤狼”心法嚴格的紀律審視和“風險本質”的剖析後,那種純粹的、情緒化的恐懼,似乎被注入了一絲理性的理解:“止損是承認判斷可能出錯的成本,是防止情緒化‘死扛’導致更大災難的閘門。”恐懼依然在,但其內核,開始被一點點替換。
又比如,“孤狼”心法中關於“在彆人恐懼時貪婪”的抽象原則,在融入了“韭菜”親身經曆的、那種在論壇死寂、賬戶縮水、萬人唾罵時產生的真實絕望感後,這條原則不再是一個冰冷的教條,而有了血肉的溫度和具體的參照物。他知道“彆人的恐懼”具體是什麼樣子,會引發怎樣的生理和心理反應。這使得“逆向思考”有了更堅實的心理基礎。
這滲透是極其緩慢、極其微弱的,如同兩滴不同顏色的墨水滴入靜止的水杯,最初激烈衝撞、排斥,但在引力的作用下,分子終將開始緩慢地相互擴散。
陸孤影緩緩抬起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電腦屏幕因長時間無操作,已經進入休眠狀態,那點微光也消失了。房間裡徹底漆黑一片。
但他的意識深處,那團混亂而痛苦的“融合混沌”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新的秩序正在艱難地萌芽。
他知道,最劇烈的排斥反應或許剛剛過去,但漫長的、瑣碎的、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摩擦和調整,還將持續很久。每一次麵對市場波動,每一次做出決策,甚至每一次產生相關的念頭,都可能引發新的衝突。
這就是“融合之痛”。
不是一次性的劇痛,而是將持續整個認知重構過程的、慢性的、滲透到每個思維細節的“磨合之苦”。
他站起身,摸索著走到窗邊。沒有開燈,隻是透過臟汙的玻璃,看著窗外遠處闌珊的燈火。那些燈火,代表著無數個仍在市場中沉浮、或許正經曆著類似(但未被清晰認知)內心衝突的普通投資者。
而他,正在經曆的,是一場主動的、徹底的、甚至殘忍的自我認知革命。
痛苦,是革命的代價。
也是新生的前奏。
他深吸一口窗外微涼的夜風,轉身,不再看那漆黑的屏幕。
今晚,不再思考市場,不再強迫融合。
他需要休息,讓潛意識去處理那些激烈的衝突碎片。
而明天,當晨光再次降臨,他將帶著這尚未平息但已略見輪廓的“融合之痛”,繼續這場孤獨的……
自我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