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鷹和父親、魏源一起，在封地內馬不停蹄的跑了十天，把主要的居民區都轉了一圈。
基本上確認和交接了菲羅縣現有的主要資產和人口。
到都指揮使司辦的公司注冊也已經正式下來了，菲羅縣開發建設公司在大明範圍內正式成立了。
軍管的壞處是處理事情可能不規範，好處是在有需要的情況下，效率可以非常的高。
大公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吳雄鷹與臨時千戶所的千戶和督軍簽署了交接文件。
督軍和千戶返回都指揮使司，吳雄鷹正式接收了自己的封地。
以後的主要工作，就是改造和建設了。
吳雄鷹跟魏源一起返回自己的莊園，也是臨時的縣衙門所在地的路上。
看著周圍工地上忙活的泰西人，看著偶爾遇到的巡邏和監督的大明士兵、錦衣衛、衙門官員。
雙方的形象當然是截然不同的，雙方的服裝大部分也是不一樣的。
泰西人中的管理層有機會換明式服裝，隻是暫時還沒有能力搞到真正正統的服裝。
大部分底層泰西人暫時沒有機會換明式服裝，不過也把頭發紮起來。
吳雄鷹觀察了一會兒街道上的情況，就帶著探討的心態問身邊的魏源：
“魏叔叔，在您看來，咱們有沒有必要，給泰西人換服裝？
“給所有為衙門辦事的人，為開發建設公司乾活的人，製定和發放統一的正常款式的大明服裝。
“有沒有必要，要求領地內的普通人，在未來也全部改換明式服裝？
“與此同時，對於泰西女人那個詭異的貞操觀念，是否也應該想辦儘可能的扭轉？
“是否要立刻開始嚴格打擊和懲治通奸行為？”
魏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其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而且我還想到了曆史上的一些事情。
“崇禎末年的時候，女真人入關搶奪天下，占領了京師之後，曾經發布了一份剃發令。
“要求中原人按照偽清習慣，將絕大部分頭發剃掉，隻保留銅錢那麼大一圈，編成小辮，號曰金錢鼠尾。”
吳雄鷹記得曆史課上講過：
“按照世祖光武皇帝陛下的說法，女真人的這種做法是在‘測試服從性’。
“也是為了讓官吏和百姓與大明徹底決裂。
“所以，當時主動投靠女真的官員，大部分也都主動剃了頭發。
“等到世祖皇帝北伐成功之後，這些剃發的人腦袋後麵的金錢鼠尾，就成了叛賊身份理所當然的標誌。
“即便是天生髡禿，也沒有人會把頭發弄成那種樣子。”
魏源輕輕點頭，然後進一步提醒說：
“不過世祖皇帝陛下也說過，女真人自己並不一定有這種清醒的認識。
“他們隻是在嘗試總結過去的非中央朝廷的經驗。
“他們的的主要參考對象，是兩宋時代的女真人建立的金國。
“他們認為，更換穿著中原的服裝，是祖宗貪圖享樂，廢棄武功的表現。
“他們顯然認為中原王朝的服裝更加的精美，穿這種衣服甚至可以算是驕奢淫逸的程度。
“所以，他們拒絕使用中原的服裝，是為了防止驕奢淫逸之風在族群內蔓延，進而削弱他們的戰鬥力。”
吳雄鷹沒有了解過這種程度的曆史，所以稍微有點好奇的詢問：
“所以魏叔叔，你覺得他們的判斷到底對不對？”
魏源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才嘗試說明自己的觀點：
“不能說對不對，隻能說這種判斷是浮於表麵的。
“根據世祖光武皇帝陛下的分析，在仁武朝以前的絕大部分朝代，製度上都存在天然的缺陷。
“世間萬事萬物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
“但是曆代君王和朝廷官員們，卻都在追求萬世不易的規則和製度。
“當他們的成就達到頂點，再怎麼走都是往下的。
“正所謂盛極必衰。
“這個衰減，在王朝興衰的過程中，最為直接的展現就是控製能力的減弱。
“君王對朝堂百官控製能力的減弱，朝廷對民間士人和百姓的控製能力的減弱。
“崇禎朝的時候，大明的疆土上沒有可戰之兵嗎？
“有，關寧軍的家丁，川人土司的白杆兵，鄭芝龍的水軍。
“隻是他們都是某種性質的私兵，不完全受朝廷的控製，甚至不完全服從崇禎陛下的命令。
“崇禎朝的大明沒有錢糧財富嗎？
“也有，當時的江南仍然是富甲天下，走私的海商同樣富得流油。
“但是朝廷收不上稅來。
“也就是說，這些錢都也是不受朝廷的控製的。
“地方有錢，有可戰之人，但是不受朝廷控製，所以朝廷也就沒有力量抵禦外敵了。
“如果不是世祖皇帝重新整合了這些力量，天下可能要再次淪喪胡塵裡。
“到時候這些錢財的主人也不可能保持以前那麼安逸的生活。
“那些士兵和百姓，都可能成為蠻族的奴仆……
“曆代王朝的君主，不乏有英明神武者，能夠看到這一點本質。
“進而努力保持和增強朝廷的掌控能力，但是他們的這種努力增強的效果，基本都是臨時性的。
“暫時性的恢複了一定的控製力，但卻沒有扭轉大勢上的總體下行。
“並沒有形成規範有效的製度。
“一旦主要推行者和自行疲倦或者去世，就可能會反攻倒算。
“朝廷掌控地方的力量，從新朝建立穩定之後開始，就在不斷地流逝。
“當朝廷的掌控能力降低到一定程度，就沒有力量賑濟地方上的水旱災害了。
“也沒有能力平定地方叛亂，更無法抵禦邊關的蠻族入侵。
“這種王朝也就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
“與王朝的統治者要穿什麼衣服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朝廷的控製力隨著時間不斷流失，卻沒有相對穩定成熟的恢複方案，本質上就是朝政陰陽失調的表現。
“世祖光武皇帝嘔心瀝血近百年，都在努力創造出能夠持續恢複朝廷掌控力的新製度。
“讓朝廷的運轉真正進入陰陽相生，循環往複，生生不息的狀態。
“不過，世祖陛下也說過，凡事都有陰陽兩麵。
“他們雖然隻看到了表麵，但是他們的做法卻未必沒有用。
“剃發易服令的廣泛執行，確實能夠在事實上完成一次針對征服地區的‘服從性測試’。
“按照咱們中原的傳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世祖皇帝說，剃發是迫使我們把自己心中最重要的東西的象征給破壞掉一次。
“像是匪盜的首領，麵對良家子想要入夥的時候，會要求對方去殺人放火作惡事，這樣向他們繳納投名狀。
“剃發易服的過程，是讓百姓和士人公開宣誓，自己要徹底的背叛大明，背叛曾經的忠孝之道。
“保持剃發衣服，讓百姓和士人保持金錢鼠尾，讓他們始終記得自己是叛徒子孫。
“也像是很多不正常的宗教組織的入教儀式。
“割棄身體上的一部分自然組織，作為與過去的自己切割的象征儀式，獲得一個無法挽回的新身份。
“這既打擊了中原士人的氣節，讓他們在討論忠義的時候心虛，讓他們更加容易背叛。
“但是同時也給了他們創造了一種新的歸屬感，因為大家都背叛了啊！
“剃發的才是真正的漢人，留發髻的那都是反賊啊。”
吳雄鷹聽得有點懵：
“曆史上……女真人很快就被世祖皇帝消滅了啊，魏叔叔你說的這些都隻能算是推斷吧？”
魏源輕輕頷首，歎了口氣之後說：
“確實是世祖皇帝的推斷，甚至很多人都認為是恐嚇式的誇張推斷。
“但是，世祖皇帝的推斷也並非完全是推斷，甚至是有很多的實際曆史證據的。
“女真人的金國，就在中原發布和執行過剃發易服之策。
“靖康元年，金國進攻宋朝，占領了黃河以北的河北、河東兩路。
“金樞密院以“既歸本朝，宜同風俗”的名義，命令河北、河東兩路新附民眾‘削去頭發，短巾左衽’。
“如若不從就是‘即使猶懷舊國，當正典刑’。
“三年後，金國占領了大部分北方地區，削發易服令開始全麵推行。
“應該是元人編撰的金國誌記載，‘是年六月行下禁。民漢服及削發不如式者死。’
“南宋李心傳《建炎以來係年要錄》記載過對應的實際情況。
“建炎三年九月，‘金元帥府禁人漢服，又下令髡發，不如式者殺之。’
“保義郎李舟者，被拘髡其首，舟憤懣，一夕死。
“是時，知代州劉陶執一軍人於市，驗之頂發稍長，大小且不如式，即斬之。
“其後知趙州韓常，知解州耿守忠，見小民有衣犢鼻者，亦責以漢服斬之……
“到南宋乾道六年時，範成大使金，其在舊都開封所見居民衣裝發式，已無複華風。
“東京，虜改為南京，民亦久習胡俗，態度嗜好與之俱化。
“男子髡頂，月轍三四髡。不然亦間養餘發，作椎髻於頂上，包以羅巾。
“最甚者衣裝之類，其製皆為胡矣。自過淮已北皆然，而京師尤甚。
“甚至於，連古代的古代聖賢塑像，也都被更換成了女真人的‘披發左衽’形象。
“淳熙年間，宋使陳益道經滹沱河畔光武廟，‘見塑像左衽’。
“開禧二年，嶽珂跟隨宋軍北伐至漣水，見軍學宣聖殿‘像設皆左衽，相顧浩歎’。
“金時孔子塑像，皆剃發左衽，天下之大變也。
“金國的剃發易服令早期實施的非常嚴格，在海陵王完顏亮的時候有過放鬆。
“但是完顏亮被弑身亡後，後續繼位的金世宗完顏雍再次刹車，直到晚期才再次放鬆。
“所以崇禎九年的時候，女真新酋首黃台吉專門召集女真官員開會叮囑：
“思金太祖、太宗法度詳明，可垂久遠。
“至熙宗哈喇和完顏亮之世儘廢之，耽於酒色，盤樂無度，效漢人之陋習。
“世宗即位，奮圖法祖，勤求治理，唯恐子孫仍效漢俗，預為禁約。
“屢以無忘祖宗為訓，衣服語言悉遵舊製，時時練習騎射，以備武功。
“雖垂訓如此，後世之君，漸至懈廢，忘其騎射。
“至於哀宗，社稷傾危，國遂滅亡。
“所以他認為，金國後麵的國君，就是放棄了堅持女真為本的政令，沒有遏製漢化，才最終滅亡的。
“一旦他們得勢，肯定會在金國的基礎上，將剃發易服令實施的更加的徹底。”
吳雄鷹聽了這些記載之後明顯有點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