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立冬之後,天氣愈發寒冷。
這時節江河水緩,利於行船,王家包了幾艘大船,走水路駛入州治雍邑。葉濯靈頭一次坐船,得了空就趴在船舷看風景,南方與她自小生長的邊塞不同,雖已是初冬,兩岸仍青山相對,人來人往的渡口生著一叢叢明黃的野菊花,冷香沁人心脾。
眼看離雍邑不到百裡,她昨晚就偷偷收拾好了褡褳。今日一早,她跟周大嫂上岸采買食物,在街口裝作不小心掉了麵巾,回到船上後心神不寧,對周大嫂說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心裡怪害怕的。
第二日周大嫂便沒讓她跟著,可王小姐不知從哪兒聽說城中有家雜貨鋪掛著“貓窩、貓魚、改貓犬”的幡子,又看旺財新長的毛有點兒亂,執意要阿靜去買點貓狗喜歡吃的零嘴,再叫老板給她的小白狗梳理梳理。
葉濯靈自是說她不敢一個人去,王小姐就叫另一名丫鬟陪著,然而巳時過後船要開了,隻有那丫鬟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小姐,我和阿靜出了那家店,到集市裡去買草紙,結果我正掏錢買,背後遠遠地傳來一聲驚叫,我一回頭,阿靜和旺財都不見了!我在集市附近找遍了,怎麼也找不到!”
王小姐愣住了,眼裡泛起淚花:“我的小狗……你們多派幾個人,再找找去啊!”
夫人卻道:“你們快去看看,船上有沒有丟東西。”
小廝很快便查完了,除了給阿靜帶去的狗糧錢,各人的物品錢財和貨物都沒有丟。
“肯定是有人看阿靜生得標致,把她和狗一起綁去了!她昨晚還跟我說她心裡慌,好像有誰在盯著她……”周嫂子擰起粗眉,很是氣憤,“這些拐子也太大膽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綁走一個大閨女!夫人,我們要不要報官?”
“她沒跟我們簽賣身契,算不得王家的人,報官沒個由頭。況且外頭亂得很,就是報了走失婢女,官府也不一定找得到。”夫人輕輕一歎,“凡事自有緣法,能幫她的我們已經幫了,這就是她的命啊。開船,我們繼續走。”
王小姐還在一旁哭她的小狗。
“好了,回家娘給你再買一隻,沒什麼大不了的。”夫人安慰她。
大船的桅杆消失在遠處,葉濯靈抱著湯圓從樹蔭下走出,手心掂著幾枚銅錢,盤算著接下來的行動。
夫人賞的銀子再加上店主的找零,足夠她走到雍邑了,在見到神醫之前,她還得再請幾個孔方兄來。湯圓很看不慣她挪用自己的夥食錢,把頭一甩,依依不舍地望著浩渺江麵,汪汪叫了幾聲。
“彆看了,還沒吃飽?”她一巴掌拍在小狐狸腦門上,“孩子涼了你知道奶了,人家走了你想起賣好了。”
話雖如此,葉濯靈還是買了個三鮮包子,和湯圓對半分,慰勞它這一路的良好表現。
姐妹倆租了輛馬車,日夜兼程,在十月底趕到了雍邑城郊。
車夫給葉濯靈指了個方向,說這裡就是雁回渡,離西城門二十裡,五月中旬虞曠將軍在這裡和朝廷軍展開激戰,他和幾個親信被人削了腦袋掛在城頭,掛滿了九九八十一天才草草下葬。好在朝廷軍沒有燒殺搶掠、欺負百姓,平了叛就火速北上,去邊疆抵禦赤狄了。
車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虞將軍率領十萬邰州軍從青邑趕來,隻見他身披銀甲,腰懸寶劍,威風凜凜不可一世,那雙豹子眼一瞪,便瞪死了朝廷來叫陣的先鋒。雙方苦戰三天三夜,雁回渡血流成河,忽有一顆火星從天而降,砸在了虞將軍的軍營內,致使軍心大亂。朝廷軍瞅準時機,放火燒了蘆葦蕩,您眼前的這片焦土,就是當初亂兵慘死之地。
“來,我們再往前走啊,小心腳下石頭,前麵就是邰州軍的軍營故地。虞將軍是我們這裡的一個大人物,生於永安十三年,泰元年間被世宗皇帝封為柱國將軍,有一女進宮為妃,誕下皇三子,也就是先帝,傳聞他是被大柱國身邊的燕王暗殺的,可想而知,虞將軍和燕王殿下戰場相見,那是分外眼紅……”
葉濯靈忍不住道:“您原來在茶樓裡說書吧?”
“您覺得我說的好,再給幾個銅板唄。我專走繁城到雍邑這一路,有人來祭拜虞將軍,我都帶他們來這轉一轉,賺頓飯錢。”
“還有人來祭拜他?不怕官府讓他們連坐嗎?”
葉濯靈好奇。
車夫道:“您有所不知,自古抄家砍頭,分了家的同族不抄,祭田祠堂也不抄。虞家是邰州的世家,同姓旁支少說有一兩百,雖說關係遠,但人死了,總要來給他上柱香吧?再說虞將軍生前頗有人望,來墓前憑吊他的老兵也有好幾個呢。朝廷若是連這個也管,怕是沒人手去平各地的亂了。就說那北疆雲台城的韓王,割據一方,暗中和虞將軍結盟造反……”
“等等!什麼韓王,什麼割據一方?”
葉濯靈不料聽書聽到自家頭上了,卻也沒法說她爹是冤枉的,隻能道:“您這又是道聽途說了,您沒去過堰州,怎麼知道韓王爺和叛軍勾結?”
車夫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我雖然沒見過韓王,但邰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韓王世子葉玄暉,是被虞將軍當兒子養大的。虞將軍讓他和家中後輩一起念書學武,時常帶他見客,不是韓王世子和虞家小姐定了親,就是虞家公子和韓王郡主定了親。”
湯圓嗖地一下從褡褳中抬起頭,嘴裡嚼著瓜子仁,狐疑地望向葉濯靈。
葉濯靈要抓狂了,她爹什麼時候給她定了親?
她哥哥也從沒提過對虞家的女兒有意思!謠言太可怕了……最多是葉家的狐狸和虞家的狗定了親!
“也許隻是韓王太窮了,堰州沒有好的師父教世子,機緣巧合之下他才讓世子跟虞將軍來邰州。”她委婉道。
延平四年她哥哥病得快死了,正巧虞曠打完赤狄回雲台城,讓神醫給哥哥瞧病。虞曠看中哥哥才思敏捷、舉止有度,想收他為徒,她爹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就讓哥哥跟軍隊走了。那時的大周天子還是靈帝,也就是虞曠的外孫,虞家如日中天,誰想兩年後靈帝暴斃,段元叡把十八歲的慶王推上了龍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