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移動到最遠的窗上時,暖閣裡的動靜終於停了。
閂子被抽走,男人隔著門吩咐抬熱水來。
葉濯靈怕自己看到他,會下意識做出什麼不符合侍女身份的事,罵罵咧咧地去小廚房要水,等到和三個小丫頭抬木桶過來,崔熙已經走了。
夜風灌進屋,吹得素紗簾翻飛飄動,屋內一片狼藉,佩月跪在地上拾著碎瓷片,臉上帶著紅色的巴掌印。
“侯爺打你了?”葉濯靈蹲下來問她。
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我沒事,你去給夫人擦身,她疼得厲害,洗不得。”
虞令容躺在床上,神情比佩月還麻木,靜靜地看著帳頂。她的右頰紅腫未消,赤裸的身體上烙著牙印和指印,手腕淤青,腿上殘著幾絲乾涸的血跡。
葉濯靈用麵帕沾了水,仔細地給她擦拭,把惡心的東西一並抹去。熱水觸到虞令容的臉,她睫毛一顫,眼裡才泛起淚光,虛弱地握住葉濯靈的手,啞聲道:
“你去替我辦兩件事。我的嫁妝箱子,最小的那一個,有一枚鯉魚形的玉佩,用白絹裹著,塞在我娘的舊衣裳裡。佩月知道鑰匙在哪。你明日一早,把玉拿去寶成當鋪,管老板要一百五十兩金子,去琳琅齋訂一株大珊瑚,本月二十七送到魏國公府。你機靈,彆讓人跟著,去完就把玉給老板,彆帶回來了。
“另一件,卓小姐的婚期定在二十三,她是我的密友,我寫一封信,你包一對七寶鐲子帶去卓將軍府,一同給她。我有孝在身,恕我不能過去送她了。”
葉濯靈應下,給虞令容穿上乾淨舒適的袍子,趁機飛快地看了一眼撕裂的傷處,心驚膽戰,忙去喊佩月拿藥膏。
就是陸滄那禽獸,也從來沒這樣對待過自己!
崔熙這個禽獸不如的家夥!
她實在忍不住了:“夫人,侯爺如此對你,你還替他花錢送禮,虞將軍的在天之靈會心疼你的。”
虞令容縮在被子裡,一滴淚珠從臉上滑落:
“我不給,還不知他要做出什麼事。”
葉濯靈把湯圓抱到床上,讓它行撫慰之責。湯圓擔憂地看著虞令容,粉爪墊拍著被子,黑鼻頭一個勁兒地拱她的下巴。虞令容掀開被子,湯圓撲到她懷裡,時不時舔一下她的脖子,舔著舔著就歎了口氣,貼在她胸口,讓她捋著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
葉濯靈讓一人一狐在屋裡作伴,回到耳房仍然能聽到壓抑的抽噎。
漫漫長夜,久難成眠。
第二日天還不亮,葉濯靈就溜出侯府,再三確認無人跟蹤,沒等寶成當鋪開張,就在門口不遠的隱蔽處蹲守。
她昨日來此向夥計要一百兩金子,以為這就算大數,結果她窮慣了,沒見過世麵,不知道京城一株大珊瑚就要一百五十兩。也是陰差陽錯,虞令容差遣她帶著魚符來此,不怕當鋪不給錢。
據佩月說,這鯉魚符是半個月前被人秘密送來的,還附著一張字條。虞令容作為虞曠唯一在世的孩子,知道家裡有這麼個東西,卻從沒見過,她猜是父親生前拜托了故交,一旦虞家出事,就把祖上的積蓄托付給她保管。
葉濯靈拿著魚符,底氣十足,等當鋪的白胡子老翁攜著算盤出來,就問他要錢。這一次老翁不驚怪了,把她領進後堂一個小間,上了茶:
“我們老板說,換錢還要功夫,後日送錢上門,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換錢?”
這樣說來,老板是把值錢的東西換成金子。
老翁對此諱莫如深,反問她:“你到底是誰家的丫頭?拿著你主子的信,又帶著這塊符,老板讓我問清楚。”
葉濯靈從容不迫地道:“你家老板不是認識我主子嗎?他如果不認識,就有貓膩了。”隨即板起臉,眯著眼道:“我今兒必須要看到金子,虞將軍不在了,誰知道你們有沒有把錢挪到自己口袋裡?四小姐要的急,我應承她出去買東西,不能空手而歸,你們有多少金子,先給我幾兩。”
老翁看她這耍賴的態度,無可奈何:“你在這等著,我上樓問問。”
葉濯靈喝著清茶,等了半個時辰人也不回來。
她疑心發作,問鋪子裡的小夥計茅廁在哪,躡手躡腳地從簷下走過,在院子裡鬼鬼祟祟地繞了一圈,貓一般躥上樓梯。
二樓靜悄悄的,好似無人。
她越想越不對,覺得自己被老翁給耍了,腳底抹油正要溜,樓下小間的門吱呀一響。
“人呢?”
葉濯靈聽到他呼哧帶喘的聲音,跑到門口:
“來了來了!我喝多了茶,去茅廁了。”
老翁的手上多了一個搭包,放在桌上解開係口:“老板說今日沒法換完一百五十兩,這顆珠子你先拿去當錢用。虞夫人要這麼多金子,差你去買的定不是柴米油鹽,隻要是識貨的商家,看到珠子都肯與你換。”
包袱裡放著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珍珠,渾圓光潤,遠看潔白如雪,沒有一絲瑕疵,近看竟有彩虹般的七色光澤在表麵緩緩流動,華麗無匹。葉濯靈一見它,眼睛登時直了,陸滄送她的那枚鴿血寶石也沒這個好看,這個又大又白,觸手生溫,她握在爪子裡就不想撒開。
可她還是裝出半信半疑的樣子:“就這麼一顆珍珠,人家能跟我換珊瑚嗎?我買的是貴重的大禮,怠慢不得。”
老翁不屑道:“這可不是什麼珍珠,它是東海裡的鮫珠,又叫玲瓏淚,早就絕種了,是最稀罕的貨,前朝皇帝帽子上就鑲著這個。你去瀛洲閣、琳琅齋看看,他們的鮫珠有沒有這般大。”
葉濯靈放下心,謝過老翁,特意叮囑他後日送錢要秘密行事,把魚符暫存在當鋪裡,揣著這稀罕的珠子去了琳琅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