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三,卓家小姐出閣。
卓將軍素來不喜大排場,但獨生女嫁人,夫婦倆不想委屈了女兒,請的賓客雖不多,卻分了七天擺酒,花轎也要一路抬到城南,敲鑼打鼓讓百姓看個熱鬨。
天剛蒙蒙亮,徐宅的下人們就開始生火做飯、布置洞房、給新郎倌打理儀容,連樹上的喜鵲也一刻不得閒,叫累了就被人捅咕一竿子,繼續嘰嘰喳喳地報喜。
銀蓮昨日還能偷個閒,今日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包喜糖,又是紮紅花,徐季鶴給他大哥當儐相,負責接引賓客,所以房裡免不了進進出出,時刻要清掃地麵、燙洗茶具。晌午一大院子人隨便對付了幾口午飯,到了未時,廚房的大師傅向管事要人幫忙,迎接新娘的童男童女也到了,宅中異常吵鬨。
銀蓮一見那麼多小孩兒捉雞逗狗就頭大,把門一關,給窗戶帷幔貼囍字,貼完也不想出去,在屋裡喝了杯茶,長長地呼出口氣,身心俱疲。
熏爐中嫋嫋地飄出寧神香,她支開窗子透氣,看到新郎倌正在院中陪孩子們玩耍。新郎的身邊站著徐季鶴,他也穿著紅袍,戴著簪花的襆頭,含笑望著滿地亂跑的小娃娃們,頎長挺拔的身形猶如一棵鬆樹。
陣風忽起,一片黃葉擦過他的臉龐,在空中浮浮沉沉,鑽入窗口,跌落在案上。她下意識拈起,又被針紮了指尖似的撒開,咬著唇在腕上輕拍一下,將葉子撿入渣鬥。
“亂摸什麼?”
她輕斥自己不聽話的手,可眼神又不聽話地從窗口飄了出去,正對上徐季鶴若有所思的目光,慌得將那扇窗“啪”地合上了。
“我在亂看什麼啊……”她泄氣地趴在桌上,把頭埋進手臂。
四公子極力拒婚,卓小姐也不想嫁他,仍是大公子當卓家的姑爺。知曉此事後,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慶幸,而不是為郡主的計劃受阻而煩惱,這讓她慚愧了半宿。
不過就算四公子沒有娶卓小姐,又能怎樣呢?
可能是香餅放得太多的原因,銀蓮聞著幽幽的香氣,全身都沒了力氣,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走進屋倒茶,還站在案邊看了她一會兒,可她像遭了鬼壓床,一點兒也動彈不了,直到有絲冷風吹上她的額頭,她才霍然醒了。
銀蓮直起腰,一張毯子從身上滑落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臉頰發燙,把毯子抱回榻上,餘光不經意瞟到書案上多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專門存放信箋的紅木匣子,裡麵大多是徐太守的家信,平時被她放在角落裡。
徐季鶴好像走得很匆忙,沒來得及關蓋子,最上麵的信紙也沒疊好,斜著對折,內麵露了幾個黑字出來。
銀蓮無奈地搖頭,他又這樣粗心,要是有人窺探機密可如何是好?
她正準備將那信紙重新疊了塞回匣中,視線卻被“郡主”兩個字勾住了,內心鬥爭良久,還是做了窺探機密的小人,展開細看了一遍。
這一看,她頓時喜上眉梢,這竟是徐太守七日前寫給徐季鶴的信,告知他如果卓家退婚,也不要追究,因為徐孟麟還可以娶韓王之女襄平郡主。彈劾燕王的折子已經被遞上去,朝中有所反響,等找到郡主,燕王也差不多獲罪了,徐家娶他的女人為妻,無傷大雅。
家信的落款沒有寫徐太守的名字,隻有日期。
銀蓮做事周密,特地拿出匣中其他幾封信比對,紙張都是上等的羅紋紙,字跡也一樣,確實是徐太守寄出的不假。
銀蓮心思電轉,現今卓家沒有退婚,徐季鶴收到這封信,肯定不會把內容告訴他大哥。同為女子,郡主勸說卓小姐逃婚不是什麼難事,但她進了徐宅以後,需要向大吃一驚的新郎倌說明情況。到時候自己能幫她做人證,這封信能做物證,不怕徐孟麟不從。
她心一橫,把信收進懷裡,關上紅木匣子放回原處,走出屋子。
快到申時,烏雲散開,天空放晴,家丁牽著十匹駿馬站在院中,後頭是吹嗩呐敲鑼鼓的儀仗隊。
“你不是在休息嗎,怎麼出來了?”徐季鶴看見銀蓮,走過來問。
銀蓮笑道:“忙活好幾天,就為了這個大日子,我怎麼能不去?”
徐季鶴叫管事遞給她一盞大紅燈籠,“你拎著這個到卓家,不要讓它滅掉。”
“這是京城的習俗嗎?”銀蓮納悶。
徐季鶴壓低嗓音:“是卓將軍老家的習俗,據說提燈籠的人能沾到喜氣,有個好姻緣。”隨即上了馬,高聲道:“大家都快些,一盞茶後我們出發,都打起精神來。”
銀蓮提著紅燈籠,戳了戳溫熱的棉紙,默默地跟在他的白馬後頭,趁旁邊的婢女不注意,用碰過燈籠的指頭極快地碰了一下他飛揚的袍角。
“這樣你也有好姻緣了。”她在心裡說。
幾十人的隊伍喜氣洋洋地上了路,鑼鼓喧天,引得大街兩邊的百姓伸頭探腦地看。隊首一個家丁捧著籮筐,給圍觀的孩子們灑著喜糖,後麵兩匹高大的白馬戴著金轡頭,脖子上束著紅綢花,馬背上的兩個青年外貌迥異,引得路人指指點點,但新郎倌麵無慍色,反倒和儐相有說有笑。
到了將軍府門前,管事率領一大群仆從出來迎接,每人都打扮得光鮮亮麗、賞心悅目。銀蓮跟著徐季鶴跨進大門,眼看接親的人都去了倒座房喝茶,自告奮勇要跟著卓家的小丫頭去後院幫忙。
“四公子,我去替新郎倌瞧瞧新夫人可梳妝完了。”
徐季鶴沒作多想:“你去吧。我和大哥去見卓將軍,酉正接新婦上花轎,還有一個時辰,你叫丫頭們彆急。”
銀蓮便拉住一個卓家的丫鬟,打聽小姐的院子怎麼走,一溜煙地去了。入了第三進院子,前方傳來一陣嬉鬨聲,原來是幾位貴族小姐在花園裡玩投壺,她們都是和卓小姐交好的朋友。
“哎,來了來了!”
一個小姐指向月洞門,隻見有個小丫頭踩著風火輪跑過來,喊道:“我看到新郎了,我看到了,他——”
“他怎麼樣?”小姐們都聚精會神地等著下文。
小丫頭喘了口氣,苦著臉道:“好醜啊,跟傳聞中一模一樣。”
小姐們都失望地“啊”了一聲,麵麵相覷,有人道:“那我們妙儀嫁過去怎麼辦啊,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銀蓮衝那小丫頭揮手,把她叫來:“妹妹,廣德侯府的虞夫人可派人來了?我要找她。”
“沒呢,卓小姐也在等。虞夫人守孝來不了,但她肯定會派貼身侍女來。”
銀蓮隻好坐在廊上,摸著懷裡的信,焦急地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