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滄沒聽到她答話,掬了捧水搓著臂膀,隆起的線條如繃緊的弓弦蓄著力。刻著疤痕的皮膚下,凸起的經絡蜿蜒伸展,像是屬於黑暗裡蟄伏的某種野獸。
“噗通!”
葉濯靈紮進左邊的水桶。
熱水放了些許時候,變得溫溫涼涼,紓解了身體的燥熱。她在水中露出頭,靠在桶壁上,閉目想象自己坐在一個透明的大冰塊裡,深而長地呼吸。
幾滴水珠濺上陸滄的手背,涼絲絲的。
過了一盞茶,他目不斜視地從浴桶裡踏出來,不著寸縷地站在她麵前,用巾帕擦拭著身體,猿臂蜂腰,肩寬腿長,每一寸肌理都在燈下發光。
葉濯靈不看他,低著頭洗去汗漬,揉了揉乾燥刺痛的鼻子,往臉上又潑了幾瓢涼水。陸滄擦完了,披上鬆鬆垮垮的蠶絲袍,也不係腰帶,端了水盆和刷牙子送到她手邊。
青木香從腦後飄來,清爽宜人,可葉濯靈百般煎熬,想把他一掌打出十萬八千裡,好容易忍住了,接過沾了牙粉的刷牙子,狠狠地刷起一口尖牙。她越刷越氣,越刷越熱,吐掉泡沫,咕嘟咕嘟漱了幾口水,用鎮定自若的語氣掩蓋心虛:
“夫君,你那瓶清心丹,還有剩的嗎?”
陸滄的手指忽然搭上她的太陽穴,她一顫,驚慌失措地拍掉他的手。
“藥不對症,吃了也白吃。不如我替夫人揉揉穴位,解乏助眠。”
“不用……”
大掌貼上來的一瞬間,她拔高的聲音陡然回落,眯著眼發出一聲細細的哼,酥麻的感覺從耳朵尖爬升至天靈蓋。
陸滄捧住她的臉,拇指從鼻梁兩側搓到眉骨,八個指尖抵住腦後的穴位有節奏地按,反複刮了幾遍,她熱乎乎的腦袋直往他手裡蹭,睫毛一扇,努力拉回神誌,卻又被他搓得暈頭轉向,不知今夕何夕。水桶再也不是可以讓她涼快的大冰塊了,而是絲綿做成的小窩,又軟又暖,她蜷縮在裡麵就快睡著了……
五香湯的藥味兒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茶和青鹽的氣味,忽遠忽近,忽近忽遠,像冬日梅花枝上的一抔雪,乾淨而冷冽。她的臉很熱,身上也很熱,比沐浴前還要熱,情不自禁地抱住梅花枝,一口叼住清透柔軟的花瓣。
“嘶……”
抽氣聲如冷風吹開了葉濯靈的眼皮,她恍然發覺眼前並不是淨室,而是炕床。陸滄平躺著,輕薄的絲袍敞開,烏發流瀉在潔白的枕囊上,他雙手交疊墊在腦後,紅潤飽滿的嘴唇烙著齒印,一雙桃花眼含笑望著自己,而自己……
正坐在他的腰上。
葉濯靈張口結舌。
“夫人咬疼我了。”陸滄無辜地說,“我不過是看你昏昏欲睡,抱你來床上,誰知你竟把我按在這兒恩將仇報。”
燭光透過銷金帳,為他眼瞼投下淺淡緋色。葉濯靈感到衣袂微濕,垂首瞥見絲袍上深色的水痕。
她心念一轉,索性嗔怪道:“夫君,沐浴後該將水跡拭淨再就寢,這般濕氣都要滲進褥子裡了。”
陸滄仰首展臂,眉梢微挑:“好,是為夫疏忽了。”燭影在他含笑的眼眸中輕輕晃動。
……清心丹,她需要清心丹。
葉濯靈四腳並用爬到床邊,因為六神無主,被他的腳踝絆了一下,差點來個倒栽蔥。
陸滄伸手將她輕輕扶住,這一觸碰卻似星火落原,她不由呼吸微亂,倚在床畔攥緊了錦被。
他鬆開手,轉身麵向牆壁,狀若入眠。
片刻,耳畔傳來她低柔的聲音:"你怎就睡了?"
"若強你所難,豈是君子所為。"他將被衾拉高幾分。
葉濯靈心緒翻湧,忍不住輕扯他衾被:"偏要你說明白。"指尖觸上他衣襟,在幽微的夜明珠光裡輕聲嗔道:"當真可惱。"
陸滄扶住她手腕,她卻執意靠近,索性將錦被輕輕覆在兩人之間。他抬手掀開衾被,扶住她腰際,望進她清亮的眼眸——那眸中猶帶著幾分倔強,恰似春山新雨後的翠色,在他心頭漾開淺淺漣漪。
陸滄目光微沉,聲音裡帶著審慎:“夫人這藥,該不會是廣德侯給的吧?"
她指尖微微一顫,仿佛露珠從葉梢滑落,不自覺地握緊了他的手掌。
燭影在紗帳上搖曳生姿,勾勒出相依的身影。青絲散落間,一支玉簪輕輕滑落,沒入錦衾之中。
葉濯靈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肩頭微微顫動。陸滄輕撫她的發絲,在她耳邊低語:"藥是哪來的?"
"侯府丫鬟給的...."她聲音細若遊空。
"崔熙可曾對你不敬?"
她隻是搖頭,伸手想要掩住他的唇。
陸滄扶她坐起,為她梳理散亂的發絲,語氣堅定:"若他敢傷你分毫,我定不輕饒。"
葉濯靈偏過頭去,輕聲嗔道:"我當真要惱了。”
他輕歎一聲,將她鬢邊散落的發絲彆至耳後:“長夜未央,夫人若願訴衷腸,我自當傾聽。"
二更的梆子敲過,窗外星子在天,閣中人語絮絮。這一夜,正是:
晨光熹微透紗帷,清風拂檻露華凝。
玉階漸暖鳥雀語,繡戶初開茶煙輕。
竹影搖窗書卷靜,花香盈袖筆墨新。
閒來漫品詩中意,不覺日影已西移。
待到枕簟生晚涼,方知晝儘月華明。
地上的酥餅渣消失了,湯圓趴在籠子裡,把一盆酪漿舔得見底,見一雙黑底繡星鬥的緞靴走過籠前,豎起尾巴搖了搖,咕咕地喚了幾聲。
“你姐姐還沒起來?”
陸滄蹲下,伸出兩隻手:“剪指甲,給左手,不剪指甲,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