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繞到舊邸後園。這裡原本是司馬光蒔花弄草、修身養性之所,如今也已荒蕪,雜草叢生,在秋風中瑟瑟作響。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大半已落,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夜空,像一隻鬼爪。
月光不甚明亮,被薄雲遮掩,時隱時現。槐樹下光線昏暗,看不真切。蘇軾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隱在一處斷牆的陰影後,靜靜觀察。
四周死寂,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槐樹下空無一人。
是對方還未到,還是根本就是一個騙局?
時間一點點過去,子時正刻的梆子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槐樹下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蘇軾的心漸漸沉了下去。看來,多半是陷阱了。對方或許根本沒打算現身,隻是想將他引到這裡,製造某種事端。他正欲轉身離開,忽然——
嘎吱。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從槐樹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
蘇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按在了懷中的短匕上。
一個黑影,從樹後的荒草叢中緩緩站了起來。他(或她)身形不高,有些佝僂,似乎刻意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連頭臉都遮住了,在昏暗的月光下,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蘇……蘇學士?”一個刻意壓低的、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恐懼。
“你是誰?”蘇軾沒有走出陰影,沉聲問道。
“我……我是給你送信的人。”那黑影似乎很緊張,左右張望了一下,“我、我知道那焦屍是誰……也知道是誰害了他……”
“你知道?”蘇軾心中一震,但警惕不減,“為何不報官?為何要約我至此?”
“報官?”那黑影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抽氣聲,“報官有用嗎?害他的人……勢力太大了!我、我不敢……我隻信你,蘇學士,你是好人,是清官……”
“你到底知道什麼?焦屍是誰?”蘇軾追問,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焦屍……焦屍是王岩!是擷芳樓的雜役王岩!”黑影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帶著哭腔,“他是被他姐姐害死的!是王朝雲!她怕她弟弟連累她,怕你知道她有個在那種地方的弟弟,壞了你的名聲,就、就狠心害死了他!還放火燒了舊邸,想毀屍滅跡!”
什麼?!如同一個炸雷在蘇軾耳邊響起!王朝雲?殺害自己的親弟弟?就為了維護名聲?這怎麼可能?!
“你胡說!”蘇軾下意識地反駁,“朝雲她……”
“我有證據!”黑影急急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似乎是一個小布包,“這是王岩留下的!他死前交給我的!裡麵有他姐姐給他的信,還有……還有從你書房偷出來的東西!能證明就是王朝雲指使他去舊邸偷東西,後來又殺他滅口!”
黑影說著,似乎想把布包扔過來,但又猶豫著,向前挪了幾步,想拉近距離。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黑影身後不遠處的廢墟陰影裡,突然又冒出兩個更快的黑影,如獵豹般撲向第一個黑影和蘇軾所在的方向!同時,一聲尖銳的呼哨劃破夜空!
“有埋伏!”蘇軾心中警鈴大作,來不及多想,轉身就往斷牆後躲去!
幾乎在他動身的同時,一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擦著他的鬢角飛過,釘在了他剛才站立位置後的樹乾上,箭尾兀自顫動!
“拿下他!彆讓他跑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
是陷阱!果然是陷阱!那第一個黑影是誘餌!他們的目標是自己!
蘇軾借著斷牆和荒草的掩護,發足狂奔!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不止兩三個人!他們早就埋伏在這裡了!
清虛道長說得對,槐下有約,未必是約!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殺局!目的就是將他引到這裡,要麼當場格殺,要麼擒獲後栽贓!那關於王朝雲的指控,不過是擾亂他心神的毒藥!
他拚命向記憶中的後園矮牆跑去,那裡有一個坍塌的缺口,可以通往外麵的小巷。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照亮他倉惶的身影和身後緊追不舍的、如狼似虎的黑影。
快一點!再快一點!
矮牆就在前方!坍塌的缺口在月光下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就在蘇軾即將衝到缺口前的一刹那,斜刺裡猛地又竄出一條黑影,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棍,挾著風聲,朝著他的腦袋狠狠砸下!
避無可避!蘇軾心中一涼,隻能奮力向旁邊撲倒!
木棍擦著他的肩膀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泥土飛濺!劇痛從肩胛傳來,蘇軾悶哼一聲,就勢滾倒,懷中的短匕也掉了出來。
那人一擊不中,再次舉起木棍。另外幾個追兵也已然逼近,呈扇形圍了上來,手中都拿著棍棒和繩索,眼中閃著凶光。
完了!蘇軾心頭一片冰涼。難道今夜真要斃命於此?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清叱陡然從矮牆外響起!緊接著,一道嬌健的身影如燕子般掠過牆頭,手中寒光一閃!
當啷!噗嗤!
舉棍砸向蘇軾那人手中的木棍被劍光削斷,持劍之人去勢不減,劍尖順勢刺入另一名撲來的歹徒大腿!慘叫聲頓時響起!
“蘇學士!快走!”
來人竟是一名女子!她背對蘇軾,持劍而立,雖然蒙著麵紗,但身形窈窕,動作利落,劍法竟頗為不俗!
變故突生,幾名歹徒都愣了一下。那女子卻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劍光舞動,瞬間又逼退兩人,同時一腳踢起地上的短匕,精準地落到蘇軾手邊。
“走啊!”女子再次急喝。
蘇軾顧不得多想,抓起短匕,強忍肩痛,連滾爬爬地從牆缺處衝了出去!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和歹徒的怒罵,但那女子的劍風呼嘯,竟一時將他們攔住。
牆外是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蘇軾辨明方向,朝著與蘇府相反的一條岔路發足狂奔!他不能直接回府,那會引狼入室!必須先甩掉可能的追蹤!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火燒火燎,肩膀疼痛欲裂,他才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胡同儘頭停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身後並無追兵,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和風聲。
他安全了?那個蒙麵女子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那裡救他?是友?還是另一重算計?
他低頭看向手中緊握的短匕,又摸摸懷中——那封將他引至陷阱的匿名信還在。月光下,信紙上的字跡依舊娟秀而詭異。
槐下之約,是一個致命的陷阱。但那個黑影關於王朝雲的指控,那所謂的“證據”,還有那蒙麵女子……這一切,是真?是假?還是局中局,套中套?
蘇軾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肩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更讓他心寒的,是這環環相扣、步步殺機的陰謀。對手不僅想要他的命,還想在他死後,將汙名扣在他的侍妾頭上,讓他身敗名裂,死後也不得安寧。
好狠毒的手段!
他必須儘快回去,必須弄清楚,那個黑影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王朝雲……你真的,參與了殺害自己的親弟弟嗎?
月光淒冷,照著他蒼白的臉和驚魂未定的眼神。今夜之後,他知道,這場生死棋局,已經徹底進入了不死不休的階段。而他能信賴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
他掙紮著站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玉泉觀的方向,蹣跚而去。清虛道長或許能給他一些庇護,也能幫他處理肩上的傷。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冷靜下來,重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而在他身後,司馬光舊邸的後園裡,打鬥聲早已停歇。蒙麵女子擊退歹徒後,並未追擊,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受傷**的匪徒,又望了望蘇軾逃離的方向,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廢墟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有那棵老槐樹,依舊沉默地立在月光下,樹乾上,那支射偏的弩箭,深深嵌入,箭羽在夜風中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