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旁的珍珠和青禾並未聽清沈佑歌嘟囔了什麼,但兩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書案的宣紙上。
呃……
青禾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誇讚,猛地噎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就……怎麼說呢?她覺得,就算是扔幾根肉骨頭在地上,讓狗狗用爪子扒拉幾下,弄出來的痕跡,恐怕都比自家才人眼下寫的這幾個字……更有章法些。
“哇!才人,您寫得真好看!”珍珠卻是眼睛一亮,由衷地讚歎出聲,甚至下意識地就要抬手鼓掌
聞言,沈佑歌淡淡地轉過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瞥了珍珠一眼。
青禾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脫口而出:“珍珠,你什麼時候瞎的?!”
沈佑歌:“……”
她放下筆,沒好氣地狠狠瞪了青禾一眼,聲音涼颼颼的:“青禾,當心我罰你今晚沒飯吃。”
青禾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小主恕罪!奴婢錯了,奴婢錯了!奴婢是說……是說珍珠她……眼神兒好!特彆好!”
珍珠被兩人的反應弄得有些茫然不解,看看沈佑歌,又看看青禾,再低頭仔細瞧瞧那些字,橫是橫,豎是豎的,明明就很整齊嘛,像畫出來的一樣好看呀……
沈佑歌深知自己這手字不堪入眼,而她這人骨子裡又帶著一股執拗與好強,要麼索性不碰,既然決定要練,那便定要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好,因此,她也不再理會兩個宮女的小小插曲,凝神靜氣,重新鋪開一張宣紙,蘸墨,落筆。
這一練,便心無旁騖,沉浸進去。
從午後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宮燈初上,腕間的傷痛被她刻意忽略,隻專注於筆尖與紙張的觸感,一遍遍臨摹著記憶裡母親曾強迫她記下的字帖。
她練得太過專注,以至於連門外宮人陡然增多的細微腳步聲,殿內陡然變得緊繃而恭敬的氣氛,乃至那道玄色身影悄然踏入披香殿內室的門檻……都未曾立刻察覺。
謝胤步入室內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暖黃的宮燈下,身著素雅長裙的女子側身坐在書案前,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她右手懸腕執筆,因受傷不便,左手隻虛虛扶右手,幾縷發絲滑落頰邊,她卻恍然未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筆下的方寸之間。
室內極靜,隻有她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畫麵太過美好,如果能忽略,滿地的紙團的話……
青禾與珍珠見到那抹悄然步入的身影,俱是心頭一緊,慌忙就要屈身下拜。
謝胤卻早已抬手,做了個噤聲手勢,目光依舊落在書案前那抹專注的側影上,兩個宮女會意,連忙屏息凝神,垂首退至一旁,不敢發出聲響。
謝胤放輕腳步,緩緩朝書案走去,他並未立刻出聲驚擾,隻是站在她身側稍後。
正當沈佑歌全神貫注於下一個字的起筆轉折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帶著明顯戲謔的輕笑,那聲音清越悅耳,卻驚得她手腕一抖。
“愛妃這字……”謝胤微微俯身,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畔,語氣裡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倒真是讓朕大開眼界。”
“啊!”
沈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氣息嚇得一個激靈,筆尖失控,重重一頓,在好不容易寫了大半的宣紙上,瞬間暈染開一大團濃黑的墨漬,徹底毀了那張紙。
她猛地抬起頭,驚魂未定間,正對上謝胤那雙深邃含笑的眼眸。
“陛下!”她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嬌嗔,聽在耳裡便成了又惱又委屈的控訴,“您嚇著妾身了,這紙也被毀了,您可得賠妾身十張上好的宣紙才行。”
那語氣嬌軟,帶著不自知的親昵與依賴,非但不讓人覺得僭越討厭,反而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讓人心頭莫名一軟,泛起絲絲癢意。
話一出口,沈佑歌自己仿佛也驚覺不妥,臉上嬌嗔的神色瞬間收斂,忙不迭地放下筆,忍著腕間疼痛起身,“妾身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她低著頭,補充道:“妾身方才失態,言語無狀,還請陛下恕罪。”
從嬌嗔鮮活到恭謹守禮,不過轉瞬之間。
謝胤被她那瞬間鮮活又瞬間收斂的模樣弄得微微失神,心頭那抹異樣的癢意似乎還未散去。
見她又要行禮,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
“起來吧,你身上有傷,不必拘禮。”
“謝陛下隆恩。”
沈佑歌依言緩緩起身,卻仍是低垂著眼眸,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一副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鵪鶉模樣,與方才嬌嗔的靈動女子判若兩人。
謝胤看著她這副樣子,眉心微微一蹙,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側的軟榻,語氣平淡:“過來,讓朕看看你手臂上的傷。”
沈佑歌身子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妾不敢,些許小傷,不敢汙了聖目。”
謝胤的眉心蹙得更緊了些,他沒再勉強她,轉而將目光投向同樣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的珍珠和青禾,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帝王威嚴:
“你們先退下。”
珍珠和青禾聞言,身軀俱是一震,慌忙躬身:“是,奴婢告退。”
青禾退下前,忍不住擔憂地瞥了沈佑歌一眼,才人今日怎的如此膽大?先前與陛下說話那般隨意,如今又這般抗拒聖意……可千萬彆觸怒了龍顏才好。
內室的門被輕輕合上,暖閣內再度恢複了寂靜,炭火融融,隻剩他們二人。
謝胤看著依舊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沈佑歌,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方才不是挺膽大的麼?”
他踱步至她麵前,微微俯身,語氣帶著調侃,“怎麼朕讓他們都下去了,你反倒跟隻受了驚的鵪鶉似的,頭都不敢抬了?”
他不喜歡她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卻沒想到,沈佑歌聽了他的話,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緩緩抬起了頭,那雙總是清澈靈動的眼眸裡,此刻竟蓄滿了盈盈水光,長睫輕顫,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