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的硬幣還在旋轉,沒有物理規律地懸浮著,像被無形的線吊著。
成天沒動。他盯著詩音的眼睛,她的瞳孔裡映出的不僅僅是硬幣,還有彆的——模糊的人影,在硬幣光滑的金屬表麵扭曲、重疊。不止一個入侵者。
“詩音。”他低聲說,聲音在過份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響亮。
詩音的嘴唇還在動,繼續無聲地說著那句話:“他在看著我們。”
“誰在看?”成天問,同時手慢慢移向腰間的手槍。觸感冰涼,金屬的質感真實得可怕。他握住槍柄,用拇指摩挲上麵的防滑紋路——這是他在壓力下的習慣動作,亞瑟的記憶告訴他的。
詩音的眼睛終於轉動,看向他。那眼神空洞,像玻璃珠子。
“所有眼睛。”她說,這次發出了聲音,但聲調平板,沒有起伏,“硬幣是瞳孔,瞳孔是鏡子,鏡子裡是另一個夢。”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詩音,至少不是完全的她。她被入侵了,意識被某種東西汙染或覆蓋了。
他想起柯布的話:在彆人的夢裡,規則由造夢者製定。但如果你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可以嘗試改寫規則。
問題是,這是誰的夢?
成天看向天花板,那枚硬幣旋轉的速度在變慢。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硬幣的影子。應急燈光從側麵照過來,硬幣應該在地麵投下陰影,但它沒有。硬幣本身懸浮在空中,但沒有影子。
“沒有影子。”他低聲說。
話音剛落,硬幣突然停止旋轉,直直墜落。
成天伸手去接,硬幣穿過他的手掌,像幻影一樣穿過皮膚、肌肉、骨骼,沒有任何觸感,然後“啪”一聲掉在地板上,彈跳兩下,滾到床底。
詩音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她看向成天,眼神恢複了清明,但還殘留著恐懼,“我剛才好像......”
“被拖進去了。”成天接話,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對麵寫字樓的窗戶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他們沒走,隻是在等我們放鬆警惕。”
詩音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打開金屬箱。裡麵不是成天預想中的文件或設備,而是一個複雜的神經接口裝置,有點像簡化版的腦電圖儀,連著幾個電極貼片。
“這是什麼?”他問。
“我母親的最後發明。”詩音的聲音還有些發顫,但手很穩地取出裝置,“便攜式夢境監測器,可以實時追蹤兩個人的腦波,並檢測外來乾涉。我本來想過幾天再調試,但現在看來等不了了。”
她將電極貼片分給成天幾個:“貼在太陽穴和頸後,這裡,還有這裡。”
成天照做。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有種微弱的電流感,不難受,但很怪異,像有螞蟻在皮膚下爬行。
“它會讀取我們的表層思維嗎?”
“不會,隻監測腦波頻率和同步率。”詩音將主設備放在兩人中間的床頭櫃上,屏幕亮起,顯示兩條波形,一條藍色,一條綠色,都在規律波動,“藍色是你,綠色是我。如果被入侵,波形會出現異常波動;如果被深度侵入,兩條波形會開始同步——那是入侵者試圖統一我們的夢境頻率,製造共享夢境。”
成天看著屏幕上的波形,突然想到什麼:“剛才那枚硬幣,你看到了什麼?”
“兩麵都是數字。”詩音說,“但不止如此......硬幣旋轉時,數字在變化,從500變成其他數字,最後變成......”她停頓了一下,“變成一組坐標。”
“坐標?”
“經緯度,我認得那種格式。”詩音走到窗邊,指著對麵漆黑的寫字樓,“如果我沒猜錯,坐標指向的就是那棟樓,具體位置是七樓,我們看到的那個窗口。”
成天重新拿起望遠鏡,調整焦距。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七樓那個窗戶確實一片漆黑,但窗玻璃上——有反光。不是室內的反光,而是玻璃本身的問題,有一小塊區域反射的光線角度不對,像是......貼了什麼東西。
“窗玻璃上貼了膜。”他說,“單向透視膜,從外麵看不到裡麵,但從裡麵能看到外麵。”
詩音走過來接過望遠鏡,看了幾秒:“不止。你看窗戶右下角,是不是有個小紅點?很暗,在閃。”
成天眯起眼,確實,在窗戶邊緣,有一個極其微弱的紅色光點,大約每秒閃爍一次。
“激光測距儀。”他判斷道,“或者某種信號發射器。”
“他們在標記我們。”詩音放下望遠鏡,聲音發緊,“就像獵人標記獵物。”
成天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零九分。離天亮還有三個多小時。
“我們不能等到天亮。”他說,“被動防禦隻會被慢慢耗死。得主動出擊。”
詩音轉頭看他:“你想做什麼?”
“去對麵看看。”成天開始檢查彈夾,“如果他們在那裡留下設備,就拆掉;如果有人,就抓一個問問。最不濟,也能打亂他們的節奏。”
“太冒險了。外麵可能有埋伏。”
“留在這裡更冒險。”成天從裝備包裡取出夜視儀和***,“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甚至可能侵入了你的夢境。下一波攻擊隻會更猛烈。趁現在他們以為我們還在休整,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詩音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快速穿外套:“我跟你去。”
“不行。”
“你必須帶我。”詩音的語氣不容置疑,“第一,如果你在那邊遇到夢境乾擾,我可以提供技術支持。第二,對方的技術水平很高,你需要有人能識彆他們的設備。第三——”她直視成天,“如果我留在這裡,他們可能會再次入侵,而你沒有防禦能力。”
成天想反駁,但知道她說得對。他擅長現實中的戰鬥,但夢境戰場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跟緊我,聽我指揮。”最終他說。
詩音點頭,從金屬箱底層取出一個小型設備,看起來像老式對講機,但多了幾排指示燈:“這是我改裝的夢境***,有效半徑二十米,可以暫時擾亂夢境同步信號。隻能用一次,充電需要八小時。”
成天接過,彆在腰帶上:“有總比沒有好。”
兩人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客廳裡,雅子在沙發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成天沒叫醒她——多一個人多一分暴露的風險,而且雅子沒有夢境防禦經驗。
安全屋的門鎖是電子和機械雙重的。成天關掉電子警報,用特製工具撬開機械鎖。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
走廊空無一人,聲控燈沒有亮,應該是被提前破壞了。成天打開夜視儀,綠色視野中一切清晰。他示意詩音跟上,兩人像影子一樣溜出門。
樓梯間很暗,隻有安全出口標誌的幽幽綠光。成天走在前麵,手槍斜指下方,每一步都踩在台階邊緣——那裡最不容易發出聲音。詩音緊跟其後,她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像貓一樣。
下到一樓,成天停在防火門前,透過玻璃觀察外麵。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遠處霓虹燈的光。那棟寫字樓就在斜對麵,大約五十米距離。
“沒有警衛。”詩音在他耳邊低語,呼出的熱氣讓成天耳朵發癢。
“太乾淨了。”成天皺眉,“乾淨得不正常。”
他仔細觀察街麵。水窪,垃圾桶,停在路邊的幾輛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正是這種正常讓他不安——如果對方是專業人士,應該在周圍布控,至少應該有盯梢的人。
“他們在夢裡等我們。”詩音突然說。
成天轉頭看她。夜視儀的綠光下,詩音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什麼意思?”
“剛才的入侵不是攻擊,是邀請。”詩音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他們給我們看了坐標,展示了能力,然後撤退。這是典型的‘夢境誘捕’——不強行突破防禦,而是製造懸念,引誘目標主動進入預設的夢境場景。”
“所以對麵可能是個陷阱。”
“肯定是陷阱。”詩音說,“但可能是我們必須跳的陷阱。如果不過去,他們會有其他方式引誘我們入夢,主動權在他們手裡。如果過去,至少我們知道戰場在哪裡。”
成天盯著那棟黑暗的寫字樓。七樓那個窗戶依然漆黑,但那個小紅點還在有規律地閃爍,像心跳,像倒計時。
“你有多少把握?”他問。
“在夢境戰場?理論上有百分之七十。”詩音頓了頓,“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實戰。”
成天苦笑:“那還真是令人放心。”
他推開門,冷濕的空氣撲麵而來。兩人快速穿過街道,貼著建築物的陰影移動。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寫字樓越來越近。
樓的大門是玻璃的,鎖著。成天檢查鎖型,是常見的電子密碼鎖,但鍵盤燈是滅的,可能斷電了。他試了試門把手,紋絲不動。
“有後門嗎?”詩音問。
“應該有,但可能也有鎖。”成天觀察著大樓側麵,“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