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校園,空氣裡飄著桂花的甜香和油墨未乾的試卷味。
林墨走進教室時,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幾道,且含義複雜。有欽佩(源自他“智破誣陷案”的餘威),有好奇(關於西山遇襲的各種離奇版本在私下流傳),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遠和審視(來自周子軒那個小圈子,以及一些直覺敏銳的優等生)。
係統光幕上的班級聲望在【尊敬(91/100)】處微微跳動,接近下一個閾值。但林墨現在更關注的,是視野角落另一個新出現的、幾乎透明的標記——一個極其簡約的眼睛圖標,下方有幾乎看不見的百分比數字在緩慢上漲:7.3%。
這是李思聰整合了所有監控數據(包括對麵樓的窺視、交通攝像頭的異常角度調整、以及手機信號的被動掃描)後,在係統輔助下生成的一個粗略指標:【外部關注度】。數字越高,意味著他們被“視線”聚焦的程度越深。
7.3%,不算高,但已不容忽視。這意味著至少有超過七雙眼睛,在明處或暗處,以不同的目的和頻率,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陸國棟的特勤科,周子軒背後的永恒守護者,以及渡鴉可能殘留的監視……影子想要在光下行走,就必須習慣這些無處不在的窺探。
課間操時,這種感覺尤為明顯。當林墨站在隊伍裡,能清晰感覺到來自**台方向,那道平靜卻穿透力極強的目光——周子軒作為學生會會長和值周生,正在例行巡視。他的“顏色”在蘇小婉的描述中,是“穩定的深灰,帶著金屬般的冷光,今天似乎多了一絲……評估的意味”。
而操場邊緣,樹蔭下,一個穿著便裝、正在“修理”草坪自動噴灌係統的工人,耳朵裡塞著不起眼的無線耳麥,偶爾抬頭掃過人群的目光,銳利如鷹——那是陸國棟的人。
影子暴露在多重光源下,每一道都試圖勾勒出它真實的輪廓。
“習慣就好。”林墨在心裡對自己說,麵色如常地隨著廣播節奏伸展手臂。王浩在他旁邊做得格外賣力,動作幅度大得有些誇張,引來周圍幾聲低笑。蘇小婉則在女生隊伍前排,姿態標準,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隻有林墨知道,她此刻正在嘗試屏蔽操場上近千人的情緒雜波,隻鎖定那幾道特殊的“視線”。
進步是顯而易見的。王浩現在能輕鬆捏著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出不算好看但絕對清晰的字,而不會把它捏成粉末。蘇小婉在食堂嘈雜環境裡,可以精準“聽”到隔壁桌某人因為考試失利而產生的低沉“灰藍色”,而忽略其他喧囂。林墨自己的【影子潛伏】,在反複的極限壓榨和精神專注訓練下,持續時間艱難地爬升到了37秒,冷卻縮短至4分50秒。李思聰的體能訓練也有了起色,至少現在跑完一千米不會喘得像要斷氣,還能順便用平板電腦監控三個隱藏攝像頭的實時畫麵。
成長在寂靜中累積,像黑暗裡滋生的菌絲。
周三下午,校廣播通知:本周五,市青少年科技創新實踐展覽將在市科技館舉行,雲海三中作為參展單位之一,由李老師帶隊,選派“城市公共安全課題研究組”等三個項目參與展示。要求參展小組提前準備展板、實物模型和講解詞。
通知在班級裡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人看向林墨這邊,目光裡帶著羨慕或好奇。這種市級展覽,對於高三學生來說是難得的履曆亮點。
“機會。”午休時,在基地活動室,林墨指著打印出來的通知,“公開亮相,展示‘正常’的一麵,降低某些人的警惕。同時,也是觀察外部環境的好機會。科技館人流複雜,各方勢力都可能派人混入。”
“我們要展示什麼?”王浩撓頭,“總不能真把星光療養院的破事兒做成展板吧?”
“當然不。”林墨打開平板,調出一份精心準備的文件,“我們展示‘基於物聯網傳感技術的校園老舊建築安全隱患動態監測係統’。”
“啥?”王浩一臉懵。
“說人話就是,”李思聰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用一些便宜的傳感器(震動、傾斜、溫濕度),加一個自製的數據接收盒子,再編個簡單的手機APP,實時監控比如我們這棟實驗樓的結構安全。數據是真實的(我調取了這棟樓的部分老舊結構圖紙,模擬了幾個‘薄弱點’),原理是現成的,技術含量看起來挺高,但實際成本很低,適合學生課題。最關鍵的是——安全、無害、正能量,完全符合‘科技創新’和‘公共安全’的主題。”
“展板我和思聰來做,模型和傳感器組裝王浩幫忙,講解詞小婉負責潤色。”林墨分配任務,“我們甚至可以在展會現場,用這個‘係統’實時演示監測科技館某個老舊的角落——如果找得到的話。這能充分體現我們的‘技術力’和‘實踐性’。”
“聽起來……像個正經課題了。”王浩嘀咕。
“我們本來就是正經課題小組。”蘇小婉輕聲糾正,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另外,”林墨敲了敲桌子,“展會期間,思聰,你需要做幾件事。第一,利用科技館的公共WiFi和我們的設備,嘗試捕捉是否有異常的網絡信號或通訊——特勤科、永恒守護者、甚至渡鴉的人,如果出現,可能會使用加密頻道。第二,留意是否有‘特殊’的參觀者,比如對技術細節過分感興趣,或者反複在我們展位附近徘徊的。第三,如果可能,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用我們改進過的微型攝像頭,拍下可疑人物的清晰照片。”
“明白。”李思聰點頭,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擊,開始編寫用於信號嗅探和麵部捕捉的腳本。
“那我們呢?”王浩問。
“正常展示,應對提問,扮演好三個對科技創新充滿熱情的高中生。”林墨看向蘇小婉,“尤其是你,小婉。你的‘情緒感知’範圍能覆蓋整個展廳嗎?如果不行,至少覆蓋我們展位附近。留意那些帶著‘審視’、‘評估’、‘惡意’或者特彆‘空白’情緒的人。”
“我儘量。”蘇小婉點頭,“但人太多的話,信息過載會很嚴重,需要提前進入‘屏障’狀態,定向感知。”
“可以。展會當天,我們提早到場,熟悉環境,布置設備。”
計劃有條不紊地推進。李思聰搞來了需要的傳感器和開發板,王浩在他的指導下笨拙但認真地進行焊接和組裝(意外地發現自己對精細手工活有點天賦,前提是控製好力道),蘇小婉撰寫的講解詞邏輯清晰、深入淺出,連李老師看了都點頭稱讚。林墨則負責整體協調和查漏補缺,同時用威信值從係統兌換了一份【基礎電子電路原理及傳感器應用速成】,惡補相關知識,以免被真正的專家問倒。
表麵上看,這是一個團結協作、積極備展的學生科技小組。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平靜的準備之下,是為應對可能風暴的未雨綢繆。
周四傍晚,最後一次設備調試。巴掌大的數據接收盒綠燈穩定閃爍,手機APP上清晰顯示出幾個模擬監測點的“實時數據”(其實是李思聰預設的程序)。展板圖文並茂,實物模型(一個用紙板和塑料管搭成的簡易實驗樓模型,裝有微型傳感器)看起來也像模像樣。
“差不多了。”李思聰合上筆記本電腦,“信號嗅探程序和麵部識彆後台已經植入接收盒,隻要通電聯網就會自動運行,數據加密傳回我這裡。攝像頭藏在模型基座裡,視角覆蓋展位前方120度。”
“講解詞我背熟了。”蘇小婉說,雖然臉色還有點蒼白(持續練習精神屏障的消耗),但眼神很穩。
“模型我拆了裝、裝了拆三遍了,保證不會在台上散架。”王浩拍著胸脯。
林墨檢查了一遍所有物品,確認無誤。“明天七點半,校門口集合,李老師帶隊坐校車去。記住,我們隻是去做課題展示的普通學生。多看,多聽,少說,尤其不要表現出任何超出常人的地方。”
夜色漸深,四人離開基地。走廊裡寂靜無聲,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回蕩。走到樓梯口時,走在最後的林墨腳步微微一頓。
【環境偵查】的被動提示在腦海邊緣閃過——不是係統主動觸發,而是他這段時間高強度訓練後,對周圍環境異常的一種模糊直覺。
走廊儘頭,通往天台的鐵門,似乎……虛掩著一條縫?他記得上次離開時,王浩確認過鎖好了。
有人上去過?還是風?
他不動聲色,繼續下樓,但在走出實驗樓後,借著係鞋帶的動作,快速瞥了一眼天台方向。
昏暗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憑欄而立,正低頭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但那個剪影的輪廓……
林墨心頭微凜,直起身,快步跟上已經走遠的王浩和蘇小婉。
是周子軒?還是彆的什麼人?
那個身影隻是靜靜站著,沒有任何動作,直到他們消失在道路拐角。
周五,市科技館。
巨大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中閃耀,館前廣場上彩旗招展,各個學校的校服彙成五顏六色的河流。雲海三中的校車停在指定區域,李老師帶著三個小組的學生下車,整理隊伍,強調紀律。
林墨四人穿著整齊的校服,抬著展板、模型箱和設備箱,隨著人流走進寬敞明亮的展廳。展廳內人聲鼎沸,各個學校的展位已經布置起來,五花八門的課題令人眼花繚亂:自動澆花機器人、智能垃圾分類箱、基於AI的校園霸淩預警係統……空氣中彌漫著塑料、電路板、油漆和青春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們的展位位置不算好,在展廳稍微靠裡的角落,旁邊是一個關於“汙水處理模型”的展位,再旁邊是“太陽能小車競速”。李老師幫忙安頓好,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展現風采之類的話,便去與其他帶隊老師彙合了。
“開始吧。”林墨低聲道。
李思聰迅速接通電源,數據接收盒綠燈亮起,手機APP開始顯示“數據”。王浩和蘇小婉將展板支好,模型擺上展台,調試好藏在基座裡的微型攝像頭。林墨則站在展位前,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逐漸增多的人流。
展會正式開始。評委、記者、其他學校的學生、感興趣的市民……人流湧進展廳。很快,他們的展位前也圍攏了一些人,大多是好奇的中學生和帶著孩子的家長。
蘇小婉擔任主要講解員,她的聲音清晰柔和,邏輯分明,將“物聯網”、“傳感器”、“動態監測”、“校園安全”這些概念講得通俗易懂。王浩在一旁配合演示,小心翼翼地操作模型上的傳感器,顯示數據變化。林墨則負責回答一些更技術性的問題,得益於係統的惡補,他應對得還算得體。李思聰看似在擺弄設備,實則眼鏡片後的目光不斷掃視著人群,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偶爾輕點。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成功。他們的課題因為貼近生活、有一定技術含量且演示生動,吸引了不少關注,甚至有一位評委駐足聽了很久,還問了幾個頗有深度的問題。
但林墨的神經始終沒有放鬆。他注意到,在人群外圍,有幾個身影停留的時間稍長。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相機,但鏡頭很少對準展品,更多是在拍攝人流和展廳布局。他的“情緒顏色”,在蘇小婉稍後低聲傳遞的信息中,是“警惕的土黃色,帶有公事公辦的淡藍”,像安保人員或便衣警察——很可能是陸國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