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
“當啷”一聲落在案上,羊脂白的玉麵沾了點焦灰,那朵刻得極細的菊紋,像被淬了墨的針。
程頤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袖角,指節泛出青白:“這不是我的東西。”他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慣有的端肅,隻是尾音裡藏了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洛黨那兩個官員立刻上前:“府尹明鑒,正叔先生的玉扣一向收在錦囊裡,怎會落在凶徒手中?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蘇軾端起王朝雲燉的湯,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輕響,
“正叔兄的玉扣,汴京城能仿得一模一樣的,怕是沒幾個吧?”程頤猛地抬眼,目光像冰棱:“子瞻這是何意?難不成你覺得,是我放的火、殺的人?”
“我可沒這麼說,”蘇軾吹了吹湯麵的熱氣,
“隻是這玉扣、這《東坡樂府》殘頁,湊得未免太巧——像有人特意把咱們倆的東西,都往屍首那兒塞。”程振盯著那玉扣,又看看程頤緊繃的臉,心裡犯了嘀咕。
元祐年間的蜀洛黨爭,早是汴京官場的公開秘密:蘇軾領著的蜀黨,和程頤為首的洛黨,從經義辯到禮製,連上朝時站的位置都要分個你我。
這凶案把兩邊的人都扯進來,怕不是簡單的命案。
“都閉嘴!”程振拍了案,
“這玉扣是誰的,查一查便知。程先生,你這幾日可曾丟過隨身物件?”程頤剛要開口,王朝雲突然輕聲道:“我見過這玉扣。三日前在太學門口,程先生和一個穿灰衣的人爭執,那玉扣從錦囊裡掉出來,是那人撿了還給您的。”程頤的臉色更沉了:“你一個侍妾,怎會去太學門口?”
“我去給先生送披風,”王朝雲垂著眼,睫毛顫了顫,
“那灰衣人看著眼生,像是……不是汴京的口音。”這話像顆石子砸進水裡,程振立刻看向捕頭:“去查!太學門口近三日的往來人等,尤其是灰衣、外地口音的!”捕頭剛轉身,就見一個小吏慌慌張張撞進來:“大人!書童小坡不見了!”蘇軾手裡的湯碗
“哢”地磕在案上。小坡是他從眉山帶出來的,跟著他走了三四個州郡,性子最是老實,怎麼會突然不見?
“什麼時候不見的?”蘇軾的聲音沉下來。
“方才您在堂裡問話,他說去外頭等,”小吏擦著汗,
“我剛去尋,隻看見他落在牆角的棉鞋,雪地裡的腳印……像是被人拖走的。”程頤突然冷笑一聲:“子瞻,你的書童都跑了,莫不是他知道什麼內情?”
“正叔兄少安毋躁,”蘇軾站起身,青衫下擺掃過案角,
“小坡不會跑。他要麼是被人綁了,要麼是……”他沒說完,卻抬眼看向了堂外——雪幕裡,隱約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而此時的街角巷弄裡,小坡被堵在矮牆下,嘴被破布塞著,雙手反綁在身後。
按住他的人穿著灰衣,聲音粗啞:“老實點,彆出聲。”灰衣人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拆開是半片《東坡樂府》的殘頁——和凶案現場那片,恰好能對上。
“把這個,”灰衣人把殘頁塞到小坡手裡,
“等會兒扔到蘇軾書房的床底下。”小坡拚命搖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灰衣人突然從靴筒裡抽出短刀,刃口抵在他頸側:“要麼聽話,要麼——去陪那焦屍。”刀刃的寒氣,比外麵的雪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