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七天,將軍府來了第三先生。
清晨,林小川剛用過早飯,管家就來了院子,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少爺,將軍又請了位先生。姓柳,據說是前太常寺的博士,專門負責祭祀禮儀的。”
林小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父親真是執著。”
“將軍說……”管家頓了頓,“說這次要是再把人氣走,就……就送您去北境軍營曆練三年。”
林童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林小川卻笑了:“北境軍營?那地方苦得很,父親舍得?”
“將軍這回是動真格的了。”管家壓低聲音,“柳先生已經在書房等著了,您趕緊過去吧。”
林小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禁足這些天,他白天在院子裡閒逛,夜裡在密室苦練,日子過得倒是規律。隻是父親這次下了狠心,看來得換個策略。
走到書房外,就聽見裡麵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禮者,天地之序也。祭祀者,溝通人神之大事,不可不慎。”
林小川推門進去。
書房裡坐著個老頭,臉上皺紋明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見林小川進來,他停下話頭,微微頷首。
“學生林小川,見過柳先生。”林小川行禮。
柳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點頭:“林公子請坐。老朽曾任太常寺博士三十年,今日奉將軍之命,前來教授公子祭祀禮儀。”
“有勞先生。”林小川在對麵坐下。
柳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徐徐展開:“祭祀之禮,始於三代,成於周禮。大夏立國以來,承古禮而損益之,方有今日之製。今日我們先從祭天禮講起。”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著莊重。
林小川坐直身子,擺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祭天禮,每歲冬至舉行。”柳先生手指劃過帛書上的圖示,“陛下率百官至南郊圜丘,設昊天上帝神位。儀程分迎神、奠玉帛、進俎、初獻、亞獻、終獻、撤饌、送神、望燎九步。每步皆有定規,錯不得分毫。”
他講得很細,從站位到動作,從祭品到禱詞,一絲不苟。
林小川聽得認真——這些內容他其實早就知道。密室裡有一整套《大夏會典》,其中祭祀部分他反複研讀過。但他還是頻頻點頭,裝作第一次聽說的樣子。
講了半個時辰,柳先生停下來,問:“林公子可有什麼疑問?”
林小川想了想,說:“先生,這祭天禮如此繁瑣,為何一定要九步?八步不行嗎?十步不行嗎?”
柳先生皺眉:“九乃陽數之極,象征至尊。此乃古禮,不可妄改。”
“那要是下雨呢?”林小川又問,“冬至時節,京城常下雨。要是祭天時下雨,怎麼辦?”
“若遇雨,則移入殿內舉行,儀程不變。”柳先生回答。
“哦。”林小川點點頭,接著問,“那祭品呢?一定要用牛、羊、豬三牲嗎?要是那年鬨饑荒,沒那麼多牲畜怎麼辦?”
柳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祭祀乃國之大事,再難也會備齊祭品。林公子,你問這些,是何用意?”
“我就是好奇。”林小川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覺得這些規矩定得死,不夠……靈活。”
“靈活?”柳先生的聲音沉了下來,“祭祀之禮,講究的就是莊嚴、肅穆、規範。靈活?那成何體統?”
林小川低下頭:“學生知錯。”
柳先生看了他一眼,臉色稍緩:“罷了,你年紀尚輕,不懂其中深意也是常情。我們繼續講祭地禮。”
他又講了半個時辰。這次林小川沒再打斷,隻是安靜地聽著。
講完祭地禮,柳先生放下帛書,說:“祭祀之禮,核心在於‘敬’字。心存敬畏,舉止自然莊重。林公子,你明日隨我去城郊,實地演練一遍。”
“演練?”林小川一愣。
“對。”柳先生點頭,“紙上得來終覺淺。祭祀禮儀,必須實地操練,才能體會其中精髓。”
林小川心裡一動,忽然有了主意。他抬起頭,問:“先生,您剛才說祭祀要莊重肅穆,那是不是所有隆重的場合,都要這樣?”
“自然。”柳先生說。
“那……”林小川頓了頓,“青樓選花魁,也算隆重場合吧?我聽說,每年三月三,京城各大青樓選花魁,那場麵可熱鬨了。姑娘們盛裝打扮,客人們競相捧場,最後選出花魁,還要遊街三日。”
柳先生的臉色變了。
“林公子,你……”
“先生您聽我說完。”林小川繼續說,“我就想啊,這選花魁和祭祀,有沒有相似之處?您看,祭祀要設神位,選花魁要設花台;祭祀要獻祭品,選花魁要獻金銀;祭祀有九步儀程,選花魁也有初選、複選、終選好幾輪;祭祀最後要送神,選花魁最後要送花魁入樓……”
“住口!”柳先生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荒唐!簡直是荒唐!祭祀乃國之大事,豈能與青樓選花魁相提並論!”
林小川也站起來,一臉無辜:“先生,我就是覺得,都是隆重的儀式,應該有些共通的地方。您不是說,要觸類旁通嗎?”
“觸類旁通也不是這麼通的!”柳先生氣得胡子都在抖,“祭祀溝通人神,選花魁是什麼?是……是汙穢之事!你竟拿這兩者類比,簡直是……是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