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悶地壓在大地之上,仿佛一塊浸透了血水的厚重絨布,令人窒息。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泥土、鐵鏽的味道。
曠野上,方才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戰馬嘶鳴聲,此刻已悉數沉寂下去,隻餘下風聲嗚咽,遍地狼藉。
破碎的旌旗無力地耷拉著,浸泡在暗紅的泥濘裡;折斷的槍戟、殘破的盔甲,與那些永遠無法再站起的身影混雜一處,寫出戰爭的殘酷。
這一戰,大唐敗了,敗得淒慘,數萬兒郎的熱血,就這樣灑在了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為了防備叛軍趁勝追擊,擴大戰果,或是小股精銳的襲擾刺殺,大量唐軍斥候派了出去。
他們或三五成群,或單人匹馬,在營地外圍穿梭遊弋。
馬蹄聲輕微而急促,甲葉碰撞發出輕響,彼此間以低沉的呼哨或鳥鳴傳遞著信息。
他們的目光掃過每一處可疑的陰影,每一片可能藏匿敵人的草叢,神經緊繃如弓弦。
“水…水……”
一聲微弱幾不可聞的哀嚎,從傷兵營某個角落響起,很快被此起彼伏的痛苦聲所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李蒼的眼皮顫了顫,終於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隻有晃動的光影,隨即慢慢凝聚。
首先感受到的是無處不在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讓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仿佛被抽乾。
喉嚨乾渴得像要龜裂,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楚。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打量著周遭。
這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營帳,與其說是帳,不如說是幾塊粗布和樹枝勉強拚湊的遮蔽物,四處漏風。
空氣中彌漫著比外麵更加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一種草藥混合著的怪味。
地上胡亂鋪著些枯草,上麵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有的纏著滲血的布條低聲哀嚎,有的已然悄無聲息,不知是沉睡還是永遠睡去。
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將扭曲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宛如鬼魅。
“有兄弟醒了!”
靠近帳門處,一個正低頭給傷員換藥的隨軍醫官聽到了動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計,從旁邊一個半滿的水桶裡舀起一大碗清水,快步走到李蒼身邊,小心翼翼地單膝跪地。
“兄弟,慢點,先喝點水。”
醫官的聲音儘量放得柔和,他用粗糙的手稍稍托起李蒼的頭,將陶碗邊緣湊到李蒼乾裂的唇邊。
“你身子虛得很,能醒過來就是造化。”
李蒼本能地想要大口吞咽,卻因虛弱被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慢點,慢點喝。”
醫官連忙放緩動作,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儘管那後背可能也有傷,但他動作極其輕柔。
“夥房那邊一直溫著粟米粥,我這就叫人去端來。
你得吃點東西,哪怕就幾口,有了力氣,身子才能慢慢緩過來。
吃完好好歇著,千萬彆亂動。”
醫官回頭低聲吩咐了旁邊一個年紀不大的輔兵,那少年連忙應了一聲,撩開帳簾跑了出去。
一碗水下肚,李蒼覺得喉嚨倒是舒暢了些,渙散的神智也清晰了幾分。
他借著醫官的攙扶,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更仔細地觀察著這傷兵營,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寫滿痛苦與麻木的臉龐,掃過地上汙穢的草墊,掃過帳外透進來的那片沉鬱得令人心慌的夜空。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緩緩從心底蔓延開來,取代了最初的茫然與身體的痛楚。
原來,這一切不是夢。
剛剛發生的生死之戰,他以為某個過於逼真的夢境,隻要閉上眼,再睜開,或許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