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港分局外那棵半枯的老榆樹,在殘陽下投下一片不規則的斑駁陰影。
淩塵倚著樹皮粗礪的樹乾,陰影落在他臉上,將本就蒼白的肌膚襯得如同墓穴裡的石雕。
肋骨下的傷口在持續惡化,每一次心跳都牽動破碎肌肉的痙攣,無聲地提醒他生命的沙漏正在漏儘。
他手裡掂量著一樣東西。冰冷,沉重,鯊魚皮包裹的刀柄在指腹下傳遞著粗糙的顆粒感,趙剛給的那把匕首。
那是幾天前趙剛在魚市拋來的“橄欖枝”,此刻成了他攥緊的唯一一絲浮木。
失蹤案換藥品,很公平,也很臟,像黑土鎮的爛泥塘。
淩塵閉上眼,杜九那張被酒精浸泡得鬆弛浮腫的臉在黑暗中晃動,連同幾個模糊不清的工頭打手的片段,那是他用匕首頂在對方喉結上“問”出來的。
線索像散落的毒蛛絲,最終都指向鎮子西南角一座早已倒閉工廠,龍華紡織廠。
這是一個無月的夜晚,濃雲吞沒微弱的星光,風聲穿過廢墟間隙,嗚咽如鬼哭。黑暗中,建築輪廓扭曲錯疊,倒塌的高粱水泥柱、破碎成巨大空洞的玻璃窗、裸露著鏽蝕鋼筋的預製板,全都融化成詭異的巨獸剪影,張著黑黢黢的口。
空氣中彌漫著塵埃、黴菌、廢棄機油和一種更淡、卻更頑固的腥氣,若有似無。
淩塵的影子緊貼著冰冷的紅磚牆皮移動。
他避開主乾道,沿著一排早已停止呼吸的染布車間外牆潛行。
就在一處半塌的車棚陰影下,他停住了,呼吸在瞬間凍結。
車間深處傳來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瓦礫滑落。是活物的氣息,壓抑、恐懼。
淩塵將身體緊貼冰冷的磚牆,側耳。聲音來自巨大的主廠房方向,那扇本應被厚重鐵鏽焊死、此刻卻咧開一道漆黑縫隙的入口大門。
心跳如擂鼓,撞擊著受損的肋骨,痛楚與強烈的不安絞在一起。他強壓下喉間的腥甜,繞到主廠房側麵,找到一處矮窗,像貓一樣翻進,落進一個彌漫著濃重灰塵的角落裡。幾乎是貼著地麵匍匐前進,繞過堆疊如山的廢棄紡織機械殘骸,那些冰冷鐵疙瘩在幽暗中顯出猙獰的輪廓。
視線被幾排高大的舊紡錘機阻擋。他從機架的縫隙間望過去。
廠房深處的中央,一小片區域被一種怪異的紅光籠罩著。
一個男人背對著淩塵的方向,身著與這廢墟格格不入的、近乎於皂的暗色勁裝,身影在搖曳的紅光中拉出扭曲模糊的長影。
他麵前不遠,矗立著一件東西,一口青銅大鼎!足有半人高,樣式古樸詭異,鼎身浮雕著令人頭暈目眩、如同蝌蚪般遊走的扭曲符文,在紅光的映照下,那些符文仿佛活了過來,蠕動著不祥的光暈。
鼎內沒有水,卻升騰著一層薄薄的、妖異的猩紅霧氣,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正是從那霧氣中彌漫出來,蓋過了廢棄工廠所有的黴爛氣味。
鼎旁地上,蜷縮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不,不是人影!淩塵的眼睛死死盯住離他最近的那個。
一個衣衫襤褸年的輕女子,被麻繩捆縛著丟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身體以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角度扭曲著,手腳如同被抽去了骨頭。
更恐怖的是她的臉,被剝去了麵皮!隻露出下麵暗紅糾結的肌肉紋理和裸露在外的白森森牙床。
微弱的、破碎的嗚咽從她暴露的喉管裡斷續溢出,如同地獄深處漏出的風聲,證明她還殘留著一絲氣息。
“呃……呃啊……”
這聲音像冰錐刺穿淩塵的耳膜。
那個皂衣男人似乎對地上女子的嗚咽毫不在意。他左手托著一塊古樸的青銅羅盤,右手對著鼎身虛空一指。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超出人類聽覺極限的蜂鳴震顫開來。鼎身原本隻是蠕動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如同燒紅的烙鐵!鼎中的猩紅霧氣瞬間濃鬱,翻滾沸騰,仿佛血池被點燃!
一股令人頭皮炸裂的吸力憑空出現!空氣像水流般向鼎中旋轉灌去!
那女子破碎軀體上裸露的肌肉、筋骨、甚至正在緩慢流出的濃稠黑血,都像是被無數無形的手同時抓住、撕扯、抽取。
幾縷血線、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皮膚碎片、還有肉眼可見的淡淡如白色霧氣的虛影,硬生生從她抽搐的軀體上脫離出來,化作數道細小的紅芒,如同投火的飛蛾,尖嘯著沒入翻騰的鼎內血霧中!
女子暴露在外的喉管猛地震顫,最後一聲微弱的抽氣戛然而止,那雙被剝皮的眼窩位置隻剩兩個黑洞,最後的光徹底熄滅。
噗!
一點微弱之極的血紅火星在鼎內那沸騰的霧氣中一閃而逝,如同投入油鍋的一滴水珠。
控血、抽魂、煉人!
淩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鐵拳狠狠攥緊,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在瞬間凝固!
什麼工頭、打手、混混黑社會的殘酷手段,和眼前這一幕比起來,簡直如同幼稚園孩童的玩鬨!這是來自幽冥最深處的邪法!是對生命存在本身根基的徹底褻瀆與顛覆!
一股混雜著冰寒與灼燙的狂暴旋流在腦海裡轟然炸開,曾經的世界認知如同脆弱的玻璃轟然粉碎!
皂衣男人做完這一切,放下手,鼎身符文光暈緩緩平複,鼎內的霧氣依舊翻湧。他微微側了側身體,似乎要將地上另一具同樣被剝皮的軀體處理掉。
就在他轉肩的刹那,一道細微的反光引起了淩塵的注意。那男人腰側懸掛著一枚令牌!材質非金非木,色澤暗沉如凝固的血痂。
令牌上隻有寥寥幾筆勾勒出的一個圖形,一口倒扣的、樣式與場內巨鼎極其相似的古樸小鼎!周圍盤繞著三道扭曲如蛇的詭秘符紋!
那符紋的形態,竟與淩塵胸口玉佩內部偶爾閃現的極其細微的光痕,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可就在他念頭閃過的同一刹那,那皂衣男人已俯身,左手羅盤微光一閃。地上另一具扭曲的、被剝了皮的少女軀體竟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扯,極其詭異地離地懸浮飄起!徑直朝著那口正散發著不祥血光的青銅巨鼎口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