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脈丹的藥力如同一股溫熱的泉流,在乾涸枯竭的經脈中緩緩浸潤,修補著強行催動《庚金七殺譜》帶來的撕裂痛楚。
那丹田深處悄然滋生的木丹萌芽雖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在蘊脈丹龐大生機的滋養下,頑強地穩固下來。
如同枯樹冒出的第一點嫩芽,雖渺小,卻承載著無限的生機潛力。
淩塵在丹房靜室內躺了整整三日。
每一次從昏沉中蘇醒,胸口那沉悶的痛楚都會減輕一分,身體深處那新生萌芽與金色氣旋之間微弱的聯係感便會清晰一絲。
它們不再是互不相擾的對峙,而像兩條剛剛學會共生的溪流,金色銳利,青色溫婉,在丹田那片“虛空”中,本能地尋覓著平衡的軌跡。
雖然距離融合共生還遙不可及,但這最初的“接觸”與“試探”,已經是一個顛覆性的開端。
三日後的清晨,淩塵被強行從調息狀態中喚醒。
砰!
靜室簡陋的木門被毫不客氣地踹開。
進來的不是端藥的童子,而是一個冷麵冷心的戒律堂弟子。他腰間鐵尺冰冷,眼神審視如刀,落在剛剛掙紮坐起的淩塵身上,毫無溫度。
“淩塵?”聲音平板無波。
淩塵心中一凜,點頭應是,胸口殘餘的痛楚讓他說話都帶著點抽氣聲。
“癡火長老為你作保,說你是因公受創。”戒律堂弟子語氣毫無起伏,“既已無性命之憂,便不可再在此處耽擱。念你有傷,免去繁重役務,即日起調往‘經綸樓’外樓打掃整理古卷,為期半月。立刻起身報到!”
命令下達,毫無轉圜餘地。他根本不給淩塵詢問或辯解的機會,留下一個刻著“經綸”二字的粗糙竹牌和一個裝有兩套漿洗得發硬的灰色雜役服的布兜,便轉身離去,像一座移動的冰雕。
經綸樓,淩霄殿藏書之所,也是門中典籍、功法、雜記彙聚之處。一個看似清閒、遠離刀光劍影的好去處?
淩塵拖著依舊虛弱的身體,緩慢地換上新的雜役服,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
癡火長老“作保”?隻怕是那老頭在力保他不死之後,不想繼續擔責任,又或是被自己的“異常”所擾,急著把他打發走,好繼續研究那個差點炸死人的黑爐子。
經綸樓向來是門中清貴弟子踏足之地,一個地位卑賤的雜役出現在那裡,無異於自取其辱,稍有不慎便會觸發難以想象的麻煩。
經綸樓坐落於淩霄殿後山一片古意盎然的林地邊緣。主體是一座飛簷鬥拱、氣魄宏偉的七層朱紅高塔,塔身刻滿了玄奧的陣符。而在主樓之外,圍繞著一圈低矮敦厚的附屬石屋,這便是所謂的“外樓”。
淩塵被領到了一個麵容嚴肅、頭發花白的老者麵前,司庫長老顏守拙。
顏長老身形清瘦,雙目深陷,眼神銳利得如同能穿透人心。他穿著一絲不苟的灰色道袍,雙手負後,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書卷氣和冰冷氣息。
“你就是新調來的那個淩塵?”顏守拙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帶著審慎的冰冷,“外樓丙字庫,積壓了幾百年未曾整理的殘卷、廢稿和異聞雜記,就交給你了。
記住幾點,”他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桌麵上,“一、不準踏入內樓一步!擅入者,廢修為逐出宗門!二、隻整理丙字庫的廢卷,不得觸碰其他庫房卷宗!三、發現任何帶有文字信息的散頁碎片,哪怕半張破紙,也要按類彆分置!四、每日早晚兩次灑掃除塵,需用此‘避塵粉’。”
他扔給淩塵一個巴掌大的黃銅盒子,“戌時之前必須離開。敢延誤片刻,後果自負。”
交代完,顏長老擺擺手,示意旁邊一個同樣木訥的年輕弟子將淩塵帶到丙字庫前。
吱呀!
沉重的、布滿厚厚灰塵的包銅木門被推開,一股陳年黴味混合著塵埃和乾涸墨跡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嗆得淩塵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借著門縫透入的微光,隻見庫房裡堆滿了不知多少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
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卷軸、皮卷、散頁、竹簡、甚至還有不少刻畫在獸骨玉石上的殘片,無一例外都積滿了灰塵,不少地方蛛網密布。
空氣凝滯而沉重,時間在這裡仿佛凝固了千年。
領路的弟子將一個裝滿了清掃工具的竹筐放在門口,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還“哐當”一聲關上了厚重的庫門,留下淩塵一人在陰冷、空曠、死寂得如同古墓般的書庫裡。
這根本不是什麼“清閒”,更像是一個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