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木匠的家在村西頭,獨門獨院,三間瓦房。院子裡堆滿了木頭,鬆木、杉木、榆木、棗木,空氣裡浮動著木頭特有的、微甜的香氣。
***第一次站在那個院門口時,手裡提著的不是拜師禮——他家拿不出像樣的東西——而是一捆劈得整整齊齊、粗細均勻的柴禾。柴是他天不亮就上山砍的,用草繩捆得結實實實。
劉木匠正在院子裡推刨子,刨花像卷起的浪,從他手下連綿不斷地湧出,落在地上,堆成柔軟的一團。他聽見腳步聲,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從鏡框上方打量著門口這個清瘦的年輕人。
“劉師傅。”***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但清晰。
劉木匠認得他,王長安家的老二,聰明,但……他想起那個被槍斃的王澤喜,心裡歎了口氣。“建軍啊,有事?”
“俺想跟您學木匠。”***走進來,把那捆柴禾輕輕靠在牆根,“俺不要工錢,管飯就行。您讓俺乾啥俺乾啥。”
劉木匠沒說話,繼續推他的刨子。刨子刮過木麵的聲音,沙沙的,均勻而綿長。***就站著,看著。看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
“學木匠苦。”劉木匠終於停下,直起腰,捶了捶背,“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手上得起泡,泡破了流血,結了痂再磨破。腰是彎的,腿是站的,冬天手裂口子,夏天汗醃得生疼。這苦,你吃得了?”
“吃得了。”***答得乾脆。
劉木匠指了指牆角一堆歪七扭八的廢木料:“那兒有斧子。去,把它們劈成燒柴,要一般長,一般粗。”
那是些硬木疙瘩,榆木根、棗木瘤,扭曲盤結,斧子下去常常打滑。***脫下外衣,隻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掄起斧子。他沒有蠻乾,先看木紋,順著紋路下斧。斧刃吃進木頭,發出沉悶的“哆哆”聲。木屑飛濺,汗很快濕透了脊背。他從晌午劈到日頭西斜,把那堆頑劣的木疙瘩劈成了一堆整齊的柴垛,每一根都一尺來長,手臂粗細,碼得方方正正。
劉木匠出來看了,沒說話。晚上吃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頭三個月,劉木匠沒讓***碰任何正經工具。掃地、挑水、生火、做飯、磨刨刃、銼鋸條,還有劈永遠劈不完的柴。***不吭聲,讓乾什麼乾什麼。水缸永遠是滿的,院子永遠乾乾淨淨,灶膛裡的火永遠燒得恰到好處。磨刨刃,他磨得刃口是一條筆直的線,迎著光看,沒有一絲起伏。銼鋸條,他銼出的齒尖利均勻,角度分毫不差。
三個月後的一個早晨,劉木匠扔給他一把舊刨子,一塊粗糙的鬆木板。“刨平,刨光。什麼時候能刨出紙一樣薄的刨花,什麼時候再碰彆的。”
***接過刨子。這看似簡單的推刨,藏著木匠最初也是最終的功夫。力道要勻,速度要穩,眼要準,手要平。一開始,他不是推歪了,就是力道不均,刨出來的木板高低不平,刨花厚一塊薄一塊,斷斷續續。一天下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掌磨出了水泡。
他一聲不吭。天不亮就來,在院子裡就著晨光推刨。中午匆匆扒兩口飯,接著推。晚上劉木匠睡了,他還在油燈下,細細地用砂紙打磨自己白天刨過的木板,用手指的觸感去體會每一絲不平。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刨子把上,鑽心地疼。他撕塊破布纏上,繼續。
一個月後,他刨出的木板,不用尺量,手摸上去,像鏡子一樣平。刨花從刨眼裡連續不斷地湧出,薄如蟬翼,幾近透明,能卷成緊緊的圓筒,輕輕一吹,飄出去老遠。
劉木匠撿起一片刨花,對著太陽看,陽光透過極薄的木質纖維,呈現出細膩溫暖的紋理。“嗯,”他隻哼了一聲,“明天,學鑿眼。”
鑿眼是榫卯的基礎,是木工的靈魂。劉木匠教他認“料”:硬木怎麼下鑿,軟木怎麼用勁,順紋逆紋的區彆。教他使鑿子:如何借腰勁,如何用腕力,如何聽木頭被鑿開時聲音的細微變化。好的榫眼,方正、光滑、深淺一致,與榫頭嚴絲合縫,不用一滴膠,不用一根釘,就能咬合百年。
***學得癡了。他眼裡隻剩下木頭、鑿子和那個要開出來的方孔。一開始,不是鑿歪了,就是鑿崩了邊,或者深淺不一。廢料堆了一堆。他把自己關在劉木匠的工棚裡,點著油燈,一夜一夜地鑿。鑿壞了,換塊木頭重來。虎口被錘子震裂,滲出的血染紅了鑿柄。他仿佛感覺不到疼,隻是不斷地調整角度,感受力道,聆聽木頭纖維斷裂時那輕微的“哢”聲。
劉木匠半夜起來,看見工棚裡的燈光,歎了口氣,回去翻出一罐豬油熬的膏藥,放在工棚門口。
夏至那天,劉木匠給了他兩塊樟木,一把鑿子,一把鋸。“做一對樟木匣子,要燕尾榫,不許用釘子,不許上漆。做好了,擺在我堂屋桌上。”
燕尾榫,木工裡最考驗手藝的榫卯之一,形似燕尾,看似簡單,卻要每一片“尾巴”的角度、厚度、長度分毫不差,才能彼此緊緊咬合,天衣無縫。
***花了整整十天。鋸、刨、鑿、修。他做得極慢,極仔細。鋸路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刨光的麵能照出人影,鑿出的榫眼和榫頭,在陽光下嚴絲合縫,插進去時發出輕微的、令人愉悅的“噗”聲,嚴實得拔不出來。最後,他用最細的砂紙,沾了水,一點點打磨,直到木頭本身溫潤的光澤透出來,紋理如雲似水。
十天後的黃昏,他把一對光素無飾、卻散發著樟木清香和柔和光澤的木匣,放在了劉木匠的八仙桌上。夕陽從窗戶斜射了進來,給木匣鑲上一道金邊。榫卯接合處,幾乎看不到縫隙。
劉木匠背著手,圍著桌子轉了三圈,戴上老花鏡,又湊近了看了半晌。他伸出手指,沿著榫卯的接縫慢慢劃過,感受那平滑如一的觸感。然後,他拿起一個木匣,用力搖了搖,紋絲不動。
老頭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向站在一旁、手指上還帶著新傷舊疤、眼神卻亮得驚人的***。
“祖師爺……這是真賞了你一口飯吃啊。”他聲音有些啞,“可惜了……”